第五章 · 嶺上
連綿山樑橫亙前路，這道山嶺算不得巍峨高聳，卻生得極是崎嶇狹窄。山道僅容一人一馬並肩通行，道路兩側瘋長著叢生灌木，帶刺枝條肆意向外舒展，青褐色枝椏層層交錯，每每馬匹挪動步伐，粗硬枝梢便會狠狠擦過馬腹兩側，颳得馬身鬃毛凌亂紛飛。
林晚主動走在青灰馬正前方，雙手分向左右伸出，指尖撥開攔在路中央的荊棘野枝，將尖銳帶刺的枝杈盡數推至道旁，清出一條平穩通暢的通路，好讓身後駿馬緩步隨行，不至於被灌木劃傷皮肉。山間風掠過枝叢，捲起細碎枯葉，簌簌落在她肩頭，混著山野草木清苦的氣息。
一路蜿蜒向上攀爬，腳下泥土混著碎石，踩上去不時打滑。林晚足足走了近一個時辰，方才踏上山嶺最高的脊線。她停下腳步，微微彎腰，抬手按住胸口平緩急促的呼吸，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在此刻盡數湧上來。
立於嶺脊極目遠眺，視野驟然開闊。遠方平川之上坐落著一座規整小鎮，成片青灰瓦片層層疊疊鋪展，在澄澈晨光裡泛著淺淡灰白，遠遠望去，竟像一沓沓碼放整齊、尚未拆閱的信紙，平鋪在大地之上，被朝陽靜靜烘曬。
沈護衛牽著另一匹馱載行囊的駿馬，緩步停在林晚身後數步開外，沒有出言催促她繼續趕路，亦不曾上前打擾她遠眺的安寧。山間只有風穿灌木的輕響，周遭靜得能聽見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沉默片刻，他抬手自腰間皮囊裡掏出一隻粗布包裹的水囊，抬手遞到林晚身側，嗓音沉穩平淡，帶著幾分行路之人獨有的妥帖細緻：“喝兩口潤潤喉，翻過這道嶺，餘下全程皆是下坡，腳下更要留心。”
林晚伸手接過沉甸甸的水囊，拔開木塞，清冽山泉入口，甘甜涼意順著喉嚨淌下，瞬間驅散胸腔裡翻湧的燥熱與疲憊。她小口飲了兩口，旋緊木塞，將水囊遞還給沈護衛，稍作休整，便轉身繼續順著嶺脊山道向前邁步。
下山的坡道雖不似上山那般費力攀爬，卻陡滑許多，行走速度不由自主加快。青灰馬溫順跟在林晚身後，馬蹄跨度遠比她的步幅寬大，時不時向前輕蹭，溫熱馬身偶爾輕輕撞上她一側肩頭，力道輕柔，分不清是急於下山的催促，還是怕她走得過快、不慎走失的確認。
林晚未曾回頭，只是腳下步伐微微放緩，時時側過半邊身子，留意身後馬匹的動向，一人一馬，默契相伴，順著蜿蜒山道往山腳緩緩落去。
待雙腳踏上平坦開闊的平地，日頭己然升至中天，金紅晨光化作灼熱白光，鋪滿整條鄉間土路。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立著一方風化嚴重的青石碑，碑面刻著模糊不清的地界文字，邊角殘缺崩裂，一看便是矗立在此數十年的舊界碑，左右兩條土路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
林晚停下腳步，抬手自懷中取出泛黃的地址字條，指尖細細比對信封上謄寫的住址，抬眼望向左側荒僻土路，輕聲篤定開口：“往左走，劉杏兒姑娘的宅院，就在這條岔路深處。”
沈護衛微微頷首，兩人一同調轉方向，踏上左側更窄、更荒蕪的土路。路面兩側荒草沒過腳踝，道旁野藤肆意蔓延，沿途不見半分人煙，約莫向前行走兩裡地，一座半傾頹的舊式宅院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院牆是早年夯築的黃土牆，長年風雨侵蝕，多處牆體大面積坍塌，露出內裡雜亂的枯草根，唯有正門兩級青石臺階完好無損，石階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磨損凹痕，藏著無數舊年往來的腳印。
林晚獨自走上青石臺階，抬手屈指輕叩木門門板。沉悶叩響在寂靜荒宅西周迴盪，院內久久沒有半點回應，靜得只剩下風吹牆頭枯草的沙沙聲響。
她耐著性子，第二次抬手叩門，叩聲比先前柔和幾分。半晌，厚重木門自內緩緩拉開一道窄窄縫隙，一張年輕姑娘的面容從門縫後探出來。
少女一身素色粗布衣裙，眉眼生得清冷淡漠，眼底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望向門外林晚與身側馬匹的目光滿是詫異，顯然未曾料到，這條常年無人踏足的荒路，竟會有訪客專程尋來此處。
她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單薄，不帶半分溫度：“你尋何人？”
“請問姑娘可是劉杏兒？”林晚放輕語調，語氣溫和，不願驚擾這座荒宅裡沉寂多年的時光。
少女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沉默片刻，淡淡應聲：“我便是。”
林晚側身解下肩頭粗布信袋，指尖從中抽出一封封存完好的牛皮信封，江左盟專屬暗紋火漆牢牢封死封口，她雙手將信封遞至門縫前：“江左盟託我專程送來的信，寄件人姓何，此信擱置三年，今日方才輾轉送到。”
劉杏兒伸出纖白指尖，輕輕捏住信封邊緣，沒有急於拆開封口，只是垂眸，視線久久定格在信封落款處那個“何”字之上。目光停留許久，像隔著一道薄薄門縫，遙遙望見一個闊別多年、再也無法相見的故人名字，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盡數壓在平靜眉眼之下，半分不曾外露。
良久，她緩緩抬眼，望向林晚，聲音輕得像山間一縷轉瞬即逝的風：“他……是何時走的？”
“三年前。”林晚如實作答，字句輕緩，不忍心擊碎少女心底僅存的一點念想。
短短西字落下，劉杏兒周身氣息驟然沉寂，她垂眸盯著掌心的舊信封，長久靜默，眼底情緒層層翻湧，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水。片刻後，她抬手將信封妥帖收進寬大袖口，袖口布料輕輕裹住紙封，隔絕外界一切喧囂，沒有選擇當面拆開細讀。
“我知曉了。”她低聲吐出一句，話音落下，不等林晚再多言語，便輕輕向內拉動木門。
兩扇木門緩緩合攏，閉合之時沒有半分沉重碰撞的巨響，只是極輕的一聲摩擦，像是她刻意放輕力道，不願打破院內沉澱多年的安靜。
林晚立在青石臺階上，靜靜佇立等候片刻，豎起耳朵細聽院內動靜，門後一片死寂，沒有紙張拆封的輕響，沒有壓抑的啜泣，彷彿方才開門相見的一幕，不過是山間轉瞬即逝的一場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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