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渡口的渡船
辭別舊客棧，官道向北綿延鋪開，路面漸漸收窄，原本沿路零星散落的村落也愈發稀少。道旁田壟荒草瘋長，不少農家屋舍門窗朽壞，早己無人居住，只剩斷牆殘垣靜立在風裡，像被歲月半途拋下的短句，孤零零擱在漫長旅途兩側。
越往前行，周遭人聲越淡，天地間只剩風掠過荒草的沙沙響，馬蹄踏過碎石的輕脆動靜，一路從晨光行至暮晚，西天漫開大片濃稠晚霞，暗紅霞光鋪滿視野盡頭，一片粼粼水光驟然撞入眼底。
一條不算寬闊的河道橫斷前路，河水靜靜東流，將去往老君渡對岸的去路徹底隔開。
河面中央孤零零泊著一艘老舊渡船，粗麻繩牢牢拴在岸邊半朽的榆木樁上，繩結被河水浸泡多年，泛著潮溼暗沉的灰黑色。整艘船漆面早己層層剝落，木船板深淺交錯，佈滿深淺不一的裂紋，船舷邊緣磨得光滑，是常年渡人載貨磨出的痕跡。空蕩蕩的船艙內不見撐船艄公，只有一隻粗瓷空碗倒扣在船頭木板上，碗沿沾著點點河水泥沙，孤零零守著空船。
林晚牽著馬韁，緩步沿著平緩河堤向前慢行，腳下河灘鋪著細碎白沙與圓潤河卵石，每一步落下都發出細碎摩挲聲響。晚風裹挾著溼潤河水氣息撲面而來，混著岸邊蘆葦苦澀清淡的草木味，吹得她肩頭布袋邊角輕輕晃動，夾層木匣隔著粗布，一下下輕抵後背，時刻提醒她身上承載的託付。
行至河堤中段，一棵粗壯蒼老的柳樹斜斜紮根堤岸，繁茂枝條垂落河面，柳絲拂過流水，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柳樹根部倚坐著一位白髮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腳捲起，露出佈滿老繭與深淺皺紋的小腿。
老者手中穩穩握著一根老舊竹製釣竿，細長魚線垂入平緩河水，彩色浮漂靜靜懸浮水面，半天不見半分晃動。他脊背微微佝僂，周身裹著一層黃昏暮色，說不清是靜坐河畔等候許久，還是方才才拋下魚線，安安靜靜等候游魚上鉤。
林晚放緩腳步，輕步走到老者身側，微微躬身，語氣柔和問詢：“老人家，敢問這艘渡船今日可載人渡河？我們打算去往對岸老君渡。”
老者緩緩側過頭，渾濁昏花的雙眼淡淡掃過她肩頭沉甸甸的書信布袋，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柳樹下靜靜佇立的沈護衛，目光最終落回平靜河面，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糲：“船能載人渡河不假，只是今日不成。方才檢查船底，木縫滲水嚴重，必須拆開來修補堵漏，今夜修不完。二位若是不急，明日天光大亮再來，卯時開船，不耽誤趕路。”
一句答覆落下，老者便不再多言，重新轉回頭，目光落回水面浮漂，指尖輕輕搭在釣竿之上，周身重新裹上一層與世無爭的安靜。
林晚輕聲道過謝，順著來時河堤緩步折返，遠遠望見沈護衛正站在另一棵老柳樹下，將兩匹坐騎牢牢拴在粗壯樹幹上。他身姿挺拔，腰間短刀安靜貼在身側，整個人靜立堤邊，視線長久凝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目光深邃沉靜，彷彿透過層層流動水波，窺見潛藏在深水之下無人知曉的隱秘。
“渡船今日沒法開，要等到明日清晨才能渡河。”林晚走到他身側，輕聲轉述方才老者的話語。
沈護衛聞言微微頷首，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河面，語氣平淡從容，不見半分焦躁：“無妨，那就在此地留宿一夜，明日再走，我們本就不急。”
林晚順著他凝望的方向抬眼望向整條河道。河水水流舒緩，沒有洶湧浪濤，平緩水面此刻被西天大片晚霞盡數浸染，整片河面鋪展開厚重暗紅，波光粼粼的水色，像一封擱置多年、邊角反覆摺疊磨損的舊信紙，長久浸泡在流水之中，被落日霞光烘出暗沉溫柔的紅。
她下意識低頭，抬手輕輕撫過肩頭帆布布袋，指尖隔著粗布，清晰觸碰到內裡整齊碼放的五封信件。五封書信，對應五個不同的收信人，五條各自分叉的前路，全都要在她抵達老君渡渡口對岸之前，一一尋訪送達。
肩頭沉甸甸的重量驟然清晰起來，一路奔波多日，金陵街巷、山野村坳、舊鎮客棧盡數走過，依舊還有五份遲來的謝意未曾親手交付。
她沒有在河堤中央長久佇立，晚風漸涼，暮色持續下沉，周遭光線一點點黯淡下去。林晚轉身走到離拴馬柳樹不遠的一處平整草坡，尋了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柳樹，背靠著粗糙溫熱的樹幹緩緩落座。
柳絲垂落，輕輕拂過她的肩頭，隔絕一部分微涼晚風。她將布袋小心取下，放在身側乾淨草皮上，沒有立刻拆開清點信件，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緩緩東流的河水，心中思緒翻湧不休。
何賬房當年也是站在這片河堤之上，等候這艘渡船渡河前往老君渡嗎？他抵達對岸之後，究竟遇見了什麼變故，再也沒能踏上返程的渡船，連一封返程回執都沒能留下？
無數疑問纏繞心底，河面晚霞漸漸褪去濃豔紅色，轉為淡紫灰藍，天色徹底走向昏沉，遠處河道對岸的渡口輪廓一點點融進暮色裡，模糊不清。
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沈護衛緩步走至她身旁，手中拎著兩隻灌滿河水的水囊，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草地上。他沒有多問她心中所思，只是一同靠著柳樹坐下，目光望向空蕩無人的渡船，安靜陪著她等候夜色降臨。
“方才我去河堤下游轉了一圈，尋到一處廢棄的河神廟，廟舍還算完好，遮風擋雨不成問題，今夜我們可在廟中落腳。”沈護衛率先打破靜謐，低聲開口，“河灘夜間多蚊蟲，柳樹下溼氣重，長久久坐容易受寒。”
林晚聞言回過神，轉頭看向身側男人，心底漫開一絲淡淡的暖意。他素來寡言冷淡，極少流露關切，卻總會默默留意周遭環境，替她安頓好一切瑣事，不動聲色替她規避前路潛藏的難處。
“多謝。”她輕聲道謝，伸手拎起身側的書信布袋，重新揹回肩頭，指尖仔細繫緊布袋繩結，牢牢護住夾層裡的木匣與剩餘五封信件。
二人並肩起身，牽著兩匹溫順坐騎，順著河堤下游緩緩前行。晚風捲著蘆葦絮漫天飛舞，落在河面、河灘、二人肩頭，遠處老者依舊靜坐在柳樹下垂釣，單薄身影在沉沉暮色裡縮成一道淺淡剪影，彷彿與整條河堤、整條河流融為一體。
行至下游百餘步，一座半傾頹的小型河神廟靜靜立在河灘高地，廟門殘破，半邊木門歪斜掛在門框上，院內鋪滿乾枯落葉，一尊河神泥塑半身埋在塵土之中，眉眼模糊，靜靜守著眼前奔流不息的河道。
沈護衛先一步走入廟內，抬手拂去供臺上厚厚的灰塵，又撿拾來一堆乾燥枯枝，在廟舍角落燃起一小堆篝火。跳動暖黃火光瞬間驅散廟內潮溼陰冷，細碎火星輕輕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斑駁土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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