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向北
第二十五天清晨,晨霧漫過江左盟的外牆,水汽氤氳,將整片院落裹上一層朦朧的白。
林晚立在北門外,肩頭斜挎粗布郵袋。布袋沉甸甸的,內裡收納著那封無處投遞的信紙、兩幅新舊輿圖、刻有“送信人”的舊硯臺,還有這些日子陸續從江南各地送達的回信。一樁樁舊事、一段段未了的心願,盡數收攏在這一方布袋之中,跟著她一同踏上前路。
沈護衛牽著兩匹馬靜立霧裡,玄色衣料被晨露浸得微潮,一如當初她動身送信那日,安靜等候,不多言語。
林晚緩步走到他面前駐足,抬手重新調整肩頭布袋的繫帶,讓負重貼合脊背,聲音平穩,落進微涼的霧氣裡。
“那條向北的路,我打算走完。”
沈護衛抬眼望向她,目光沉沉,半晌開口發問:“那封沒有收件人的信,你如今知曉該送往何人手中?”
“尚且不知。”林晚輕輕搖頭,視線望向霧氣深處向北延伸的古道,“但我想去地圖上畫圈的地方看一看。”
空氣陷入一段綿長的沉默。遠處霧裡傳來幾聲鳥鳴,道旁野草凝著露水,無聲墜落在泥土之上。許久,沈護衛鬆開手中韁繩,將青灰駿馬的韁繩遞至她掌心,場景彷彿與過往重疊。
“那走吧。”
林晚接過韁繩,足尖輕點馬鐙,利落翻身上馬。郵袋懸在鞍側,隨著馬匹輕微的晃動輕輕搖擺,袋內信紙彼此摩擦,緩緩調整位置,在布袋內壁尋到安穩依託。像一封幾經輾轉、反覆摺疊的書信,終於在信封之內貼合妥當,等候下一次啟封、展讀、撫平褶皺。
兩人循著何賬房手繪地圖標註的路線向北行進。初升的晨光自身後穿透薄霧,將兩道人影長長拓印在前方土路之上。兩馬之間隔著半臂距離,不遠不近,如同並列書寫在同一張信箋上的兩行文字,一行是寄件人,一行是收件人,各自承載一段心事,向著同一個遠方奔赴。
越往北走,人煙越是稀疏。道旁水田漸漸換成連綿起伏的丘陵,河水流向自東南轉向西北,風裡的水汽淡了幾分,多了山野獨有的清冽草木氣息。白日不停趕路,正午只尋樹蔭下短暫歇腳,啃幾口乾糧,飲一囊冷水,不多交談,只借著沉默共享漫漫長途。
一路行至青石鎮,天際己然染上暮色。
鎮子規模不大,一條青石板主街縱貫南北,兩側鋪面門板大半落下,寥寥幾家尚在營業的小店透出微弱燈火。街上行人稀少,暮色沉沉壓在灰瓦屋簷上,空氣中飄著柴火與粗茶的淡味。
林晚沒有入城尋客棧歇息,勒馬穿過鎮子,沿著鎮外土路繼續向北。沈護衛策馬跟在後方,始終維持著一段穩妥距離,不曾開口詢問今夜宿處,亦不曾催促趕路。他像附在信末一段簡短補註,標註著時日,不落姓名,可收信人自會明白,應當將這一段隨行的陪伴,妥善收進記憶的某一頁。
行出青石鎮約莫二里,土路一側隱約現出一座舊土地廟。廟宇低矮破敗,廟門半掩,簷角朽木搖搖欲墜,懸掛著半截褪色的竹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廟前石階長滿青苔,叢生野草從石縫間鑽出來,斷了香火不知多少年月。
林晚勒住馬韁,青灰馬踏著碎步緩緩停下。她抬手取下鞍側布袋,從中取出那幅反覆描摹的舊地圖,藉著天際最後一縷昏沉天光細細辨認。
地圖上空心圓圈標記的終點,就在前方不遠。
她心中瞭然,將地圖摺好放回布袋,翻身下馬,靴底碾過地面乾枯雜草,發出細碎聲響。
沈護衛亦隨之下馬,靜靜立在馬匹身側等候。
晚風捲著暮色撲面而來,林晚抬手,輕輕推開那扇腐朽的廟門。木門軸經年失修,發出綿長沉悶的吱呀聲響,門內一片幽深昏暗,一股積灰與潮土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廟內空寂,一尊泥塑土地神像裂紋遍佈,彩繪盡數剝落,供桌歪斜,積著厚厚的塵土,梁間蛛網層層纏繞。唯有地面散落著少許乾草,勉強可供落腳。
她緩步踏入廟中,目光掃過破敗西壁,心中忽然想起何賬房。
當年他自老君渡失意折返,而後留下木匣、碑文,將一封無處投遞的信封存,等候後繼之人北上尋路。這麼多年過去,那條向北的道路,終於有人循著地圖蹤跡,一步步走到接近終點之處。
布袋裡的舊硯臺隔著粗布傳來淡淡的溫潤觸感,與案上擱置多日時別無二致。還有那封沒有收件人的信紙,安靜躺在布袋深處,等候抵達目的地的那一刻,尋找屬於它的歸處。
沈護衛隨後走入廟中,反手將廟門虛掩,擋住曠野呼嘯的晚風。兩匹馬系在門外老樹之下,馬蹄踏落青草露水,遠處曠野傳來幾聲野鳥歸巢的低鳴。
漫漫長途暫歇於此。離地圖上無名圓圈的距離,只剩下最後一段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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