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舊廟
土地廟的格局狹小逼仄,推開朽木門扉,迎面一方淺小天井。天井中央立著一棵枯樹,枝頭葉片早己落得乾乾淨淨,虯曲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夜空,光禿禿的主幹依舊頑強紮根泥土,在暮色裡拓出蒼硬的剪影。
越過天井步入廟堂,神龕之內空空蕩蕩,泥塑神像不知在多少年前便不知所蹤,只餘下空蕩蕩的壁龕,靜默對著來人。一張老舊供桌橫在龕前,桌面厚厚鋪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浮塵,而塵埃正中,靜靜擱著一物。
是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角長久受潮氣侵蝕,微微向上蜷曲,封口平整,不曾貼上郵箋,紙面之上只孤零零寫著一個字:收。
林晚緩步停在供桌前方,目光牢牢落在那隻信封上。
信封兩側留有兩道深淺清晰的摺痕,不難想象書寫之人落筆完畢,將信紙裝入封套之後,沒有立刻封緘上路,只是隨手擱在桌面靜置許久,心緒幾番起伏,才最終折妥封存。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信封邊緣拿起,緩緩拆開封口。內裡襯著一頁薄信紙,紙面平整,筆墨氣息沉斂。字跡她一眼便能辨認,正是何賬房獨有的筆法,橫平豎首,落筆力度均勻穩定,不見半分潦草慌亂。
“如果你走到這裡,說明你己經走完了我走過的路。這封信是寫給下一個送信人的。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能找到這裡,說明你和我一樣,替別人送過信。”
信紙一路讀到底,不見落款姓名。可紙頁右下角,淺淺勾勒著一枚小巧空心圓圈,線條簡潔利落,與地圖終點標記的符號完全重合。
林晚將信紙翻轉,仔細檢視背面,紙面乾乾淨淨,再無隻言片語。一段跨越漫長年月的留言,到此戛然而止。
多年前,何賬房抵達此處,留下這封等候後繼者的信,而後折返江南,困於老君渡的遺憾,抱憾終生。他沒有等到自己想要尋找的答案,於是將所有囑託封存在舊廟供桌之上,靜待另一個走完全程的送信人登門取信。
她小心將信紙折回原樣,塞回牛皮信封,一併收進粗布郵袋,妥善安置在那封沒有收件人的信紙旁。兩封懸置多年的書信,終於在此處相遇。
破舊窗紙裂開數道縫隙,曠野晚風順著缺口不斷滲進廟堂,穿過天井枯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綿長的聲響,像是無數未曾說出口的心事,在空寂廟宇之中來回迴盪。
林晚移步天井,藉著殘存暮色再度鋪開那幅手繪地圖。視線穩穩落向紙上空心圓圈,也就是這座舊廟所在的方位。她伸出指尖,輕輕按在圓圈紋路之上,力道不重,像是在這張承載無數路途的圖紙上,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走完這一段向北的長路,抵達何賬房當年止步之地,她終於站進這個圓圈之中。
片刻之後,循著原本摺痕細心卷好地圖,放回布袋深處。所有線索、書信、硯臺、回信,盡數收納妥當。
她轉身朝著廟門走去,跨出廟堂踏入天井,一步步走向門外。
沈護衛早己牽好兩匹馬立在石階之上等候。晚風掀起他玄色衣襬,神色沉靜,沒有開口追問“找到了嗎”,不曾打探信中寫了何等內容。一路同行,他早己懂得,有些託付不必主動探尋,靜待當事人自行揭曉。
待林晚踏出廟門,行至石階之上,他目光淡淡掃過她肩頭晃動的布袋,抬手輕輕抽出那封方才在供桌尋得的牛皮信封,匆匆一眼確認紙面那個“收”字,又穩妥放回郵袋原處。
簡單一個動作,如同核驗地址無誤,確認這一段新的書信,己經順利交到應當承接它的人手中。
“圓圈的位置,就是這裡。”林晚輕聲開口,目光望向沉沉暮色籠罩的曠野,“何賬房當年一路北上,最終抵達這座舊廟。他沒有繼續往前走,留下書信,原路折返江南。”
沈護衛微微頷首:“老君渡未能送出的木匣,此地等候後繼者的信件,兩件心事,困住他一輩子。”
林晚抬手撫過布袋外壁,隔著布料,能感知到數封信紙靜靜相依。十五封信件盡數送達,各地回信陸續抵達,山坳石碑留下告誡,木匣封存舊硯,如今又在地圖終點尋到這封寫給下一位送信人的留言。
何賬房沒有走完的路,沒能了結的心願,以這樣一種方式,全部移交到她手上。
只是新的疑問接踵而至。他抵達舊廟之後,究竟遇見了什麼?為何不再繼續向北深入曠野?那封沒有收件人的信,真正的收信人,是否依舊藏在前方茫茫山野之中?
枯樹在天井裡靜立,舊廟門窗在風裡輕輕晃動,積塵的供桌空了下來,等待數十年的信件終於被取走。此地作為地圖示記的終點,是一段路途的收尾,卻未必是所有謎題的盡頭。
林晚抬眼望向北方延伸而去的土路,夜色吞沒道路盡頭,看不清前方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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