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偏院的燈，又亮了一夜
第七天傍晚，副總舵的人來了偏院。不是來查賬，是來“過問”的。一個穿青灰短褐的中年人站在門檻外，沒有跨進來，目光掃了一眼案面上的賬冊：“聽說你最近在翻舊賬？”
林晚站在案後，沒有抬頭：“舊賬總要有人翻。”
“翻舊賬是執事堂的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一個記賬的，管好新賬就夠了。”
“北邊分舵的冬衣款，出庫之後沒有入庫記錄，也不算舊賬。”
青灰短褐的男人笑了一下：“你倒是個較真的人。不過你年紀小，有些事你不知道——北邊那批冬衣，確實是買了，沒入總舵庫房，首接發往流民營了。經手人是我，我沒簽字，是因為當時走得急。”
“那五百兩銀子的冬衣，買了多少件？”
“一百二十件。”
“一百二十件冬衣，五百兩銀子。每件合西兩一錢。洛陽城裡成衣鋪最厚的棉襖，一件二兩七錢。”
青灰短褐的男人笑容頓了一下：“我們是批次買，價高一些也正常。”
“那哪家鋪子賣的？我可以去核一下賬。”
男人沒有回答。他站在門檻外，看著林晚，像在重新打量一個原本以為不需要放在心上的人。然後他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沒有留下話，但他停在門檻外的那一步，比來的時候重了一些，像一片還沒貼郵票的信箋在摺好之前被人壓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走之後，林晚在門檻內側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地面上他站過的地方，他的左腳印比右腳印略深一些——像是常年在某個地方站著，時間久了，左邊的鞋底比右邊多磨了一層。她沒有把門帶上。當天夜裡她路過西院時，沉默的打手坐在牆根底下，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坐著。她在他旁邊不遠處站住，隔著幾步的距離說了一句話：“副總舵今天來過了。”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待下文。她只說了這一句，沒有再說別的，然後沿著牆根繼續走回偏院。
偏院的燈亮了一整夜。她用炭條在桑皮紙上把己經知道的線索重新整理了一遍：五百兩銀子的缺口、被抹去的經手人、北邊分舵的運輸路線、馬車轍印和馬蹄印、副總舵的遠親、流民中毒事件、烏頭、青灰短褐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時鞋底左重右輕的痕跡。她把這些線索畫成一張簡圖，用線條把彼此之間的關係連線起來，像一封信裡被反覆摺疊的摺痕，慢慢顯現出寄件人的筆跡和收件人的姓名。
天亮時她推開偏院的門，看見門檻內側的地面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朝上，像是被人扣著放的，碗沿落了一顆青棗。
她蹲下來看了看，沒有碰那隻碗，也沒有去撿那顆青棗。她站起來跨過門檻，像之前跨過那些信和線索一樣，沒有彎腰，沒有回頭，安靜地走過了那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