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夜訪賬房
第六日深夜,一陣極輕的聲響將林晚自淺眠中驚醒。
並非尋常叩門,只是指節落在木門之上,輕輕叩擊兩下,力道微弱,輕得恍若晚風捲落枯枝,擦過門板。她翻身坐起,刻意沒有點亮油燈,緩步走到門邊,側耳靜聽廊下動靜。沉寂片刻,又是兩下叩響,間隔與方才分毫不差。
林晚緩緩拉開木門,門外空空蕩蕩,不見半道人影。門縫之下的地面,平放著一隻摺疊整齊的粗布方勝。她俯身拾起,合上門扉,退回床邊,藉著窗隙淌入的清冷月光,慢慢拆開布結。
內裡裹著一張窄紙條,落筆力道沉實,每一個字都像是筆尖重重壓過紙面,斟酌妥當方才收鋒。
“北邊分舵冬衣採購,經手人乃是副總舵遠親。銀錢出庫當日,有人目睹馬車自總舵後門向北駛離。車上裝載布囊,並非冬衣物資。”
通篇沒有落款,不留半點能夠溯源的字跡。
林晚將紙條細讀一遍,仔細折妥,妥帖收進衣襟內側。而後移步案前,於黑暗之中摸索鋪開那張桑皮紙,指尖捏起炭條,在“北邊分舵”字樣下方,輕輕畫上一道短橫。
屋內依舊一片漆黑,她靜坐案前良久。心底描摹書寫之人落筆時的模樣,字字句句反覆掂量,才敢落於紙上。如同一名常年無處投遞書信的人,落筆之前獨自演練無數次,務求每一處訊息,精準落在應當抵達的位置,不多一字,不漏一線線索。
翌日清晨,林晚徑首去往總舵後門。她蹲在門洞外側細細勘察地面,門外土路常年車馬往來,土層被碾得緊實堅硬。幾番搜尋,她尋到幾道陳舊車轍,溝槽較之尋常運糧馬車更深,顯而易見,當日車上載有沉重物件。
她順著車轍朝向往北步行約莫半里,紋路在一處岔路口驟然消失。路面浮土平整,分明有人事後持掃帚仔細清掃,刻意抹去痕跡。
林晚屈膝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開表層浮塵。土層深處,依舊殘存幾道纖細印痕。車輪初次碾過軟土留下的初痕,即便被掃帚掃擾,也未曾徹底消弭,靜靜埋在浮土之下,等候有心人發現。
她在岔路口靜立片刻,牢牢記下這片地形、車轍消失的方位,循原路折返偏院。
午後日光正好,林晚途經西院牆根,那名素來沉默寡言的打手斜倚牆面曬太陽,眼皮半闔,看上去如同閉目休憩。待她行至身側不遠,他眼簾微微一動,隔著一段距離,感知到她的途經。
林晚走出數步,身後傳來人聲,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完整的話語。
“後門車轍雖被清掃乾淨,動手之人有所疏漏,車轍底下,尚留一道馬蹄印。”
林晚腳步頓住,不曾回頭,靜靜等候片刻,輕聲問道:“馬蹄印朝向北方?”
“正是。”
簡短兩語之後,周遭重歸寂靜。
林晚繼續向前行走,沒有繼續追問更多內情。可這一道深埋土層的馬蹄印,己然被她收納於心間無形的賬冊之中。與昨夜匿名送來的紙條、賬冊上空缺的署名、偏院悄然出現的信物、層層遮掩的五百兩銀錢線索歸置一處。
一樁樁線索如同零散書頁,暫且妥善封存。她耐心等候時機,等局勢的風將所有線索一一攤開,再抉擇,應當翻開哪一卷舊事,撕開哪一層偽裝。
粥棚投毒流言、賬目表面的平衡、暗中傳遞的記號、後門向北駛去的神秘馬車,所有碎片漸漸彼此咬合。有人想要借流民疫事構陷丐幫,有人暗中轉移公中銀兩,有人默默留下線索,等候送信人循著痕跡,將真相一一送達。
夜色將至,偏院的門依舊虛掩一線。林晚明白,這場藏在總舵之內的暗鬥遠未落幕,更多匿名的訊息,或許還會在某個無風的深夜,悄然落在門檻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