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門縫裡的米粒
第五天早晨，林晚推開偏院門時，看見門檻內側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三粒米。排成一條首線，間隔均勻，像是被人用手指一粒一粒放下去的，間距幾乎一致。她蹲下來看了看，米粒是新放的，表面還帶著乾燥的光澤，不像被風或露水碰過的舊痕跡，指尖碰了一下，米粒沒有粘在門檻上，輕輕一碰就滾動了——像是有人算準了她推門的時間，讓它們正好在她面前停下來。
她沒有把米粒掃掉。她站起來跨過門檻，裝作沒有看見，沿著牆根走向執事堂方向。經過西院時，沉默的打手正在院子裡的水井邊打水，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走過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打水。
她走過他身邊時沒有說話，手裡也沒拿任何東西。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來時的方向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的路線是否正確。他什麼也沒說，她己經知道那三粒米是他放的了。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當天下午，執事堂的文書送來一封信，說是北邊分舵寄來的，收件人是“總舵賬房”。林晚接過信，沒有當面拆開，等文書走了之後才拆開封口。信紙只有半頁，字跡潦草，像是趕著寫成的：“北邊流民中毒的事，查了，是粥棚裡混了‘烏頭’。不是本地人乾的。有人在粥棚建好之前，就提前混進去了。”
她在“烏頭”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烏頭是毒藥，入粥即溶，無色無味，但食後會腹痛嘔吐，劑量大一些就會致命。能在粥棚建好之前混進物資裡的人，只有經手採購和運輸的那幾個人。
她把信紙摺好收進衣襟裡，和那幾張紙條放在一起。抽屜裡的雜物重新歸攏了一遍，她把最下面的舊紙摺好壓平，放回原位。經過西院時，沉默的打手正在院牆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她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沒有靠近，也沒有問他畫的是什麼。他也沒有抬頭，繼續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像一封正在被拆開的信，內容還沒被完全抽出，但封口己經開了。
林晚看了片刻，轉身走回偏院，沒有多停留。那截炭條在她袖口裡貼著手腕，像一封尚未落筆的信，在寄出前最後一次檢查了收件人的地址，確認它己經寫對了。她回到偏院後沒有立刻點燈，先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三粒米還在門檻內側，排成一條線，像一條很短的郵路。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中間那一粒，然後站起來推開了門。
她走進屋後沒有關門，把門虛掩著。她坐到案前，點上燈，攤開那張桑皮紙。在紙上寫下：“烏頭·粥棚·北邊分舵。”然後在“北邊分舵”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留出一截間隙，像留出一個收件人的位置，等名字填進去後再把信紙摺好，封進信封。
她寫完，把紙摺好收進衣襟裡，吹熄了燈。
她在黑暗裡坐著，門縫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門檻內側那三粒米還在，沒有被動過。她看著它們，想著它們會不會在某個她還沒注意到的時間點，悄悄地改變了間距或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