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 炭筆與舊賬
第西天清晨，林晚把炭條和鉛筆從衣襟裡取出來，放在案面上。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炭條的截面照出一層細碎的亮光，像一道被鉛筆快速劃過的線條留下的一道乾脆的停頓。她拿起炭條，在案板上試著劃了一道——線條流暢，粗細均勻，比硬筆更順手。她在一張廢紙上又劃了幾下，把線條分成了粗細兩種，像為新工具測完試後，確定了它適合記錄的間距和角度，然後把它收進了袖口，和那半截鉛筆並排放著，讓它們在暗袋中各自歸位，等需要用的時候再抽出來。
她翻開案上那本舊賬冊，翻到北邊分舵那一頁。五百兩冬衣購置款，日期、數額都寫得清楚，唯獨經手人那一欄的墨跡比正文字跡淺了一些，像是先寫了字，後來又用清水把墨化淡了。她湊近看了看，那個被化淡的位置形狀依稀可辨，還能看出底下殘留的筆畫輪廓——像是一個人寫完之後，又用筆蘸了清水把署名抹去，讓紙張的纖維微微泛白，但沒有完全蓋住原來的痕跡。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處墨跡邊緣，指尖感到紙面的纖維有一點微微凸起，像是被水浸過又晾乾的痕跡，和周圍的紙面觸感不同。
她把這一頁記在心裡。當天上午，她藉著送還舊賬冊的名義去了一趟執事堂。堂裡只有兩個文書在低頭抄錄，她把冊子放在櫃檯上，趁著文書轉身的間隙，目光掃過櫃檯上攤開的幾本新賬冊——北邊分舵今年的支出記錄，最新一頁寫著“修整兵器·撥銀十五兩”。她目光沒有停留太久，掃完就收了回來，像一封還沒拆封的信函，它的收件人地址己經寫好了，只差一枚郵戳，還無法確定它真正的寄件地。
她轉身走出執事堂時，袖口裡那截炭條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像在提醒她該找一塊真正能寫字的表面了。她沿著牆根走回偏院時，在西院拐角看見了那個沉默的打手。他正蹲在牆根底下擦拭一把舊匕首，刀刃己經被磨得很薄了，擦完側刃的油光後，他把匕首收回鞘裡，動作利落而安靜，像這柄短刃己經在他的手裡磨合了無數次。
她經過他身邊時，他手裡的匕首己經收進了鞘裡。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她來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沒有問她去做了什麼。林晚繼續走回偏院。她推門進屋後關上了門，在案前坐下，把炭條從袖口抽出來，在桌角一張廢紙上寫下幾個字：“五百兩·經手人曾被抹去·執事堂兵器撥銀十五兩。”她在“十五兩”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像在提醒自己這組數字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然後繼續拿著炭條等下一批線索自己走進來。
她寫完，把紙摺好夾進衣襟裡，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窗外，沉默的打手己經不在原地了。她起身把門重新閂上，回到案前，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新的桑皮紙，攤開，把炭條握在手裡，像握住一封還沒寫完的信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