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丐幫的賬房
丐幫的賬房在洛陽總舵西側一間偏院裡，門朝東，窗子開得矮，光從外面照進來時先被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丫篩過一遍，才落進屋裡。林晚十五歲，是幫裡年紀最小的記賬丫頭，坐在靠牆的矮案前，面前攤著三本翻舊了的賬冊和一隻缺了角的算盤。她在這裡記了半年的賬——記糧米出入、記銀錢收付、記各分舵上繳的份例、記幫主出巡時沿路各堂口撥付的花銷。
幫主喬峰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對賬目從不細看，只在每月初聽執事報個總數便點頭。幫裡上下便習慣了這種粗略的管事方式——銀子流水一般地進，流水一般地出，沒有人去追問每一筆的去向。林晚每次報完賬，把冊子抱回偏院翻開時，都能看見那些數目之間藏著許多缺口。
譬如上個月，北邊分舵報了一筆“賑濟災民銀一百兩”，但附註欄裡寫的是“換修兵器”；譬如三個月前，副總舵“借支”一筆三十兩，至今未還，備註欄寫了個“待核”，就再沒有人核過。她把這三本舊賬冊反覆看了幾遍，把那些對不上的地方用指甲在紙頁邊緣輕輕劃了一道，既不損紙，又能在翻到時憑觸覺辨認出那是一處賬目不對的地方。
今天她翻到去年冬天的一筆時，手停住了。那是一筆“幫主令——撥銀五百兩，用於購置冬衣，分發給洛陽城外流民”。金額大，日期明確，但底下沒有經手人的簽押。銀兩撥出去了，領用人的名字沒有填。她翻開後面幾頁——這筆銀兩沒有出現在任何分舵的入庫記錄裡。五百兩銀子的冬衣採購去向不明，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核對。
她把這一頁的紙角折了一下，合上冊子。當天午後，她把那筆賬記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當天傍晚，她在偏院門口遇見了幫裡一個極沉默的打手。他常年在總舵裡走動，替喬峰跑一些不說話的差事，來去無聲，從不與人多言。林晚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每次經過偏院時都會在門檻邊停一步，像是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次他經過時停了一步，像往常一樣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林晚站在門檻內側，手裡握著那本折了紙角的賬冊。她與他對視了一瞬，像兩封還沒貼郵票的信，在同一個郵袋裡隔著一層布面，暫時還不知道對方的寄件地址。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了。林晚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賬冊——紙角折過的地方還留著清晰的摺痕，像一封被開啟過又合上的信，裡面的內容己經有人讀過了。
當天夜裡她重新翻開那本賬冊，把那筆銀兩的日期、數額、經手人欄位都記在一張紙條上，夾進了自己衣襟內側，然後合上冊子，像合上一扇還沒有鎖好的門，等著它被風吹動一次，再決定下一次該怎麼推開。
她吹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裡滲進來，落在她膝頭那本合著的賬冊封面上。
她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封面，指尖感覺到紙頁邊緣那道被折過的痕跡，像在確認一封己經封好的信是否還有足夠的位置容下新的寄件人和新的收件地址，然後她收回手，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坐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