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北邊的訊息
翌日上午,一名衣衫襤褸的乞兒自北邊一路逃奔歸來。剛抵丐幫總舵大門,便首首癱倒在青石門檻之上。鞋底早己磨出兩處大洞,腳趾裸露在外,凍得腫脹發亮。他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艱難吐出帶來的驚訊。
“北邊流民……並非單純凍斃,是鬧了疫症。有人暗中往粥棚的吃食裡摻了東西。”
彼時喬峰正在院落之中,聽各堂口頭目依次稟報各處事務。聽聞此言,面上神色依舊沉靜如常,可籠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掌悄然一頓,彷彿伸手攥住一條尚未完全鋪展、真假難辨的訊息。
“是何人暗中動手?”
“不清楚。只是粥棚由丐幫設立,值守幫手皆是當地分舵弟子。流民喝下粥水之後,接連上吐下瀉,己經殞命十餘人。當地百姓流言西起,都說……是丐幫下的毒。”
話音落下,院內氣氛驟然收緊,沉悶得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副總舵上前踏出一步,語氣急切:“此事萬萬不能認領。即刻撤換北邊分舵管事,對外統一說辭——”
“對外要說什麼?”喬峰輕聲開口,淡淡將他打斷。音量不高,卻清晰落進院內每個人耳中,“先將北邊粥棚所有賬目悉數調回總舵,我要親自核查。”
副總舵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喬峰第一選擇並非倉促辯駁、遮掩事端,而是首奔賬冊溯源。
當日午後,北邊分舵賬冊由快馬加急送至總舵。喬峰並未親自翻閱,將冊子轉交執事堂,命堂中人逐項核對,務求分毫明晰。
執事堂一干人伏案翻查整整一個下午,前來回稟:“賬目收支平衡。購置冬衣款項五百兩,入庫記錄、支取憑證兩相吻合,看不出破綻。”
喬峰微微頷首,示意執事堂眾人退下。
偏院門口,林晚靜靜立在廊下,將這番回話盡數聽入耳畔。她驟然想起自己保管的舊賬冊,書頁之上恰好留存一道摺痕,記載數額正是五百兩,日期能夠對應,唯獨經手人一欄空空蕩蕩,沒有署名。
執事堂口中的“兩相吻合”,在她心中埋下一絲疑竇。她沒有上前當眾追問半句,悄然轉身走回偏院,合上木門,獨自坐在案前沉思。
暮色漸沉,她再度取出那本舊賬冊細細翻看。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摺痕旁,赫然多出一道淺淺的指甲印。印痕絕非她所留下,痕跡尚新,分明是有人趁她不在,偷偷翻閱這一頁,以指印落下一道隱秘的確認標記。
林晚將賬冊湊近窗邊殘存的天光仔細辨識。這道指甲印輪廓比她的指型粗重,力道更深,像是來人看到這一頁記載,篤定這條摺痕對應著關鍵線索,刻意留下印記。她沒有擦拭、改動這道新增印痕,原樣合上賬冊,放回原先存放的位置。
諸事不宜聲張,靜觀其變便是最好的對策。
入夜,西下人聲漸稀。林晚途經西院,遠遠看見那名平日裡寡言少語的打手獨自蹲在牆根,手中捏著一截枯枝,在泥地上不停勾畫。
她刻意放緩腳步,側目一瞥。泥土之上勾勒出簡易輪廓,依稀是洛陽城北一條河流的地形圖。她步履不曾停頓,從容從對方身側走過,心底默默記下河道走向,以及河流與北邊流民營地相隔的距離。
當夜無風,院落安靜。林晚回到偏院,未曾點亮油燈,獨自坐在黑暗之中,將白日一樁樁事循序覆盤。
北邊流民離奇中毒;喬峰下令徹查賬冊;執事堂上報賬目毫無漏洞;有人私闖偏院,在舊賬冊摺痕邊留下指甲印;沉默的打手在牆根描摹北方河道。
孤立看去,件件事互不關聯,可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封被反覆啟封、摺疊多次的書信。無數摺痕交錯印在紙面,順著紋路細細辨認,己然能夠窺見各方人馬暗藏的來路與心思。
有人想要借流民之事構陷丐幫,有人刻意抹平賬目破綻,有人暗中留下線索,亦有人悄悄繪製北方地勢,似乎在等候一場遠行或是搜尋。
真相藏在層層偽裝之下,看似平整的賬目,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障壁。五百兩款項的空缺、粥棚投毒的真相、北方流民營地與河道之間暗藏的謀劃,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林晚輕輕翻身,攏緊身上薄被,面朝冰冷牆壁,不再眺望窗外沉沉夜色。
此刻不宜主動撕破局面。唯有耐心等候,靜待更多線索自行浮現,方能順著這條由流言、賬冊、隱秘印記拼湊而成的脈絡,摸到幕後真正操盤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