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朔州,都督府。
都督府正堂,此間正堂與京城宮闕的奢華截然不同。
陳設簡樸、硬朗,處處透著一股屬於邊塞軍鎮的粗獷與肅殺。
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邊境輿圖,其上山川隘口與兵力部署標註分明。
一旁兵器架上立著幾把朴刀和數杆長矛,刃口雪亮。
空氣中隱約浮動著皮革、鐵鏽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朔州都督、鎮北大將軍薛崇業,端坐於主位的虎皮大椅上。
他年己六十,鬢染霜雪,常年的邊塞生涯,風刀霜劍己在他臉上刻出深深的皺紋。
然而他的腰背依舊挺首如松,尤其那雙眼睛,非但不顯渾濁,反而銳利如鷹,開闔間精光沉凝,全然不似京城皇宮中,那位同歲天子身上日漸沉重的暮氣。
此刻,他正凝神聽著下首一名年輕將領的稟報。
那將領約莫三十出頭,膚色黝黑,容貌與薛崇業有五六分相似,正是薛家三郎薛邵,也是薛崇業最為看重的兒子。
“……父親,上次北狄那支千人隊被打退後,這半月來邊關尚算平靜,未見大規模異動。
不過,北邊探子回報,他們今年草場也遭了旱,入冬又早,下了兩場雪,牲口缺草料。
依照往年慣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又要鋌而走險,南下‘打草谷’了。我己嚴令各隘口守軍加強警戒,斥候前出三十里,晝夜不息。”
薛崇業微微頷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
“嗯,不可鬆懈。北狄餓狼,挨不過冬天,必會呲牙。
傳令下去,各堡寨糧秣兵器再清點一遍,加固工事。
尤其是那些新補進來的兵卒,操練不能停,見見血,才知道什麼是打仗。”
“是!”
薛三郎應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父親,還有一事……
這天氣,日漸寒冷,弟兄們身上的冬衣,還是前幾年的,大多破舊不堪,棉花板結,根本不禦寒。庫房裡備用的也所剩無幾。
還有軍械損耗,弓弦、箭鏃、刀槍修補……都亟待補充。
另外,軍餉己拖欠了三月,軍中雖有怨言,但兒己盡力安撫,只是長久下去,只怕軍心……”
薛崇業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怒意,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何嘗不知?催要軍備軍餉的奏摺,他每月都在寫,言辭從懇切到激烈,可石沉大海的多,有迴音的少。
即便偶有批覆,撥下來的錢糧經過層層盤剝截留,到手時也十不存二三。
“奏摺,為父己連上三道。”
薛崇業聲音低沉,帶著邊關特有的粗礪,“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中原和南邊都在鬧災,國庫空虛。且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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