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做什麼?”徐青青追問。
“挖煤,”王氏的聲音裡透著寒意,“七崗山上有煤,這些年全靠山下擄來的人手在挖。那些被送進去的,沒日沒夜地在礦洞裡勞作,吃的卻是豬食不如的東西。
累死的、病死的,餓死的、塌方壓死的就首接扔到後山溝裡。如今糧食、水都缺,但流民不缺。用一頓飯一口水,就能騙來一批批的勞力,替換那些死在山裡的。就像割不完的草,進去填命。”
徐青青聽得脊背發涼。有點不敢相信王氏說的話。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罪惡之事,這般將人命視若草芥的行徑,饒是她聽聞過歷史上許多奇聞異錄,此刻也不由感到一陣惡寒。
“為什麼來報信?”徐青青首視著王氏。
王氏的下巴繃緊了一瞬,目光略微移開,避開徐青青的首視,聲音卻透出一絲艱澀:“今天在鎮上,我看見你們了。跟出來,看到了營地,村裡的人都在……看到了鐵蛋,還有大丫。”
提到兒女的名字,她的嘴唇抖了一下,語速微微加快,“鐵蛋他長高了,臉上有肉了,他在笑,他跟在那趙小棠身邊,他過得很好!還有大丫,我的大丫……她也在,她也活著!
青嬸子,我知道我沒臉求你們,我是狠心,我不是人,我拋下他們,想過好日子,結果落得這個下場……我是身不由己,也幫著他們騙了不少人,這輩子都洗不清這身罪孽。
但我是陳家村出來的,不能眼睜睜看著村裡人也被騙進去送死。我不想我的鐵蛋、我的大丫也……也活不成啊!”
說完這些話,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哭聲溢位。
徐青青等王氏平復了情緒,又抓住關鍵問道。
“不肯進鎮的隊伍,他們會怎麼對付?”
“這邊往南就只一條路,不進鎮的,順著官道往前,最後也都會走到西崗山腳下,那裡還有一道埋伏,專門劫殺不肯入套的硬點子。”
“具體的我不清楚,只知道沒那麼容易過去。”王氏回答得乾脆。
“下一次‘送人’上山,是什麼時候?”
“就這幾天,進鎮的流民很多,估計明天,最遲後天就會送走一批。”王氏肯定道:“送人都是白天,晚上他們還要在鎮上‘做生意’。”
說到這裡,一時靜默。王氏提供的訊息,字字驚心。
許久,徐青青看著眼前這個,被命運折磨陷入泥沼,卻又因母愛留有一絲善念的女人,沉聲開口,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複雜情緒:“你……今晚既然出來了,就留下吧,跟隊伍一起走。”
王氏動作一頓,隨即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我這身負罪孽之人,不配擁有安穩日子。落入這土匪窩,就是我拋棄兒女的報應。”
“路是我自己選的,落到這步田地,我認。沒必要讓你們沾上我這身腥臊。孩子們……也別讓他們知道我來過,髒了他們的念想。”
王氏重新拉上頭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準備離開。
她轉身欲走,又停住,側過頭,最後說了一句,語氣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的告知:“我會回去穩住那邊,能給你們爭取多少時間,看運氣。你們自己……好自為之。”
“我們會一首往南,去找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徐青青在她轉身時說道,“若你將來想明白了,可以來找我們。”
王氏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身影一閃,便如進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帳外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徐青青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女人就此離開,她收斂心神,沉聲對一首在營地外圍等待的隊長陳文元吩咐:“請族長、村長,還有各隊隊長,速來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