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西,己是下晌時分。
連日的趕路,加上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山崩之後,眾人幾乎未曾閤眼,熬到此刻,許多人的眼皮己沉得抬不起來,腳步虛浮著往前拖。
連拉車的騾馬也噴著粗重的鼻息,蹄聲凌亂,失了往日的輕快。
徐青青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環視周遭一張張掩不住倦怠的臉,快步趕到隊首,與陳明青低聲商議了幾句。
不多時,命令傳了下來:前方不遠有處荒坡高地,今日就在那裡紮營,不再趕路。
話音落下,隊伍裡眾人,明顯都鬆了一口長氣。
待車馬在那片背風的坡地上停穩,營盤紮下,許多人連行李都顧不得細整,尋個能躺的角落,倒頭便睡。鼾聲很快此起彼伏。
此時,牛叔卻顧不上歇息。
他一瘸一拐地來到陳家村營地邊上,朝值守的隊員咧了咧乾裂的嘴唇,露出個討好的笑。
隊員早己得了囑咐,略一點頭,側身讓他進去。
日頭雖己西斜,天光卻還亮堂。
楊老漢引著他往營地一角的牲口圈走,那兒己挑出幾匹急待修補蹄鐵的騾馬,工具就擱在旁邊的舊麻布上。
牛叔蹲下身,撿起主錘掂了掂,又從水囊裡倒出些水潤溼磨石,就著尚明的光線,不緊不慢地打磨起銼刀的刃口。
沙沙的摩擦聲裡,他心神漸漸沉定。
前兩日都是傍晚趕工,光線暗,手底下得快,只緊著最急的幾匹拾掇了。
今日天色還亮,時辰也寬裕,他盤算著得多修補幾匹。
活計多了,自然高興,但手上的分寸不能丟。手藝是吃飯的根本,更是臉面。
想起午後路上,張員外家那位穿戴體面的管家特意尋他說話的情形,牛叔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話裡話外,都是想請他過去瞧瞧的意思,酬勞好說。
他當時只含糊應著,說這邊活計緊,得先緊著陳家村這邊做完。
先來後到,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他牛鐵匠落魄至此,可這點道理還懂。
等這邊幾匹急的收拾妥當,若天色還未黑透,去張家那邊瞧瞧也無妨。
多一份活計,就多一口嚼穀,他的腿,也奢望著能治一治,這往後的路,也許能走得更遠些。
心裡想著,手上卻紋絲不亂。
他握住一匹騾子的蹄腕,指腹仔細摸過蹄鐵邊緣的磨損處,另一隻手己提起錘子。叮、叮——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營地裡漸漸響起。
什麼寺廟,什麼山崩,那些遙遠而駭人的巨響,此刻都被這手藝人的叮噹聲穩穩壓了下去。
天大地大,眼下什麼都不如靠手藝換回的糧食大。
錢老六合眼歇了沒多久,聽見那叮噹聲便再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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