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我喝過比你們這湯更難喝的。”沈照夜抹了抹唇角,“這碗壓症狀,不治傷。喝下去,人能安靜些,血也少吐些,看著像好了。可裡頭那口爛氣,壓進骨縫裡,明晚還得翻。”
韓老卒臉上的笑沒了。
他剛想開口,棚裡忽然亂了。
方才還在鋪上嚷酒的韓三,不知何時一頭栽下去。旁邊鋪上的軍漢撲過去把人抱起,才發現他嘴裡不斷湧血。
血砸進雪泥裡,裡頭纏著細細黑絲。
那軍漢眼眶通紅,朝軍醫署門口吼:“求藥!顧先生呢?快救人!”
吏員只掃了一眼,臉色反倒繃的更冷:“舊傷復發,抬回去歇著。別堵署門。”
軍漢怔住:“他吐成這樣,你說抬回去?”
“軍醫署有軍醫署的規矩。今日重傷名額已排,舊傷咳血先等。”
“他昨夜還抬了兩趟傷兵!”那軍漢嗓子都劈了,“憑什麼一句舊傷就讓他等死?!”
韓三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手抓著軍漢前襟,手背上青筋鼓起。那一截青色不只在手背,還順著腕上傷口往臂上爬,細的像縫衣線,一寸一寸,慢慢顯出來。
沈照夜走過去蹲下,盯住那道青線。
他的右腕在袖子裡又輕輕一熱。
沈梨從棚角抬頭,筆尖停住。她看見那道青線,也看見軍漢們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舊傷?”沈照夜低聲重複。
吏員擋在他面前:“世子爺,別碰傷兵。軍醫署......”
“你再拿規矩壓我試試。”沈照夜抬頭,那雙眼冷的吏員脖子一僵。
這時候,軍醫署裡終於有人走出來。
顧硯舟穿著洗白的灰棉袍,頭髮用木簪隨便束著,手上還帶著藥漬跟凍裂痕。清晨冷風一吹,他那張瘦臉更沒什麼血色。看見門口碎碗、吐血的韓三,還有站在碎瓷旁的沈照夜,他目光先往地上一沉,才換上一張勉強算客氣的臉。
“世子爺一大早砸我署門,是嫌王府的藥不夠苦?”
沈照夜沒接這句刺:“顧硯舟,你來得正好。”
顧硯舟看了眼韓三,蹲下驗脈。手剛搭上去,他臉上那點客氣淡了。
吏員急忙道:“顧先生,韓三舊傷復發,屬下正要按例送回棚裡安置。”
顧硯舟按著脈,眉心壓了壓。
沈照夜忽然伸手,拽過韓三那條傷臂。動作不重,卻快,嚇的旁邊軍漢差點撲上來。秦野掃過去一眼,那幾個人硬生生停住。
沈照夜把傷口外的布條挑開一角。
青線從傷口邊緣往上爬,像一截青墨被血推著,沿筋絡慢慢洇開。棚裡的咳聲小了,藥鍋的沸聲反倒清楚起來。
他指著那道青線,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告訴我這是舊傷?你見過舊傷往上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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