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抬眼:“我若真拿人命做賬,早讓你們把他抬走了。路上死一個,屍體往雪溝裡一丟,明早寫個火中嗆斃,多幹淨。”
右邊那人把擔架交給同伴,手往腰間摸去。抽出來的不是刀,是一根短鐵棍。棍身烏沉,尾端纏著舊皮,軍中常拿它敲逃卒膝彎。傷骨不見血,最適合把人打跪。
秦野還在棚內救人,顧硯舟被藥爐跟重傷兵絆住,一時衝不出來。
鐵棍貼著風聲,掃向沈照夜左膝。
沈照夜側身避過第一棍,棍風擦過小臂,帶起一陣寒麻。第二棍跟著就到,角度壓得更低,逼得他只能抬臂去格。鈍響砸在骨頭上,整條左臂當場失了知覺,像從肩頭到肘彎塞進了一截凍鐵。
城垛陰影裡,老周的手已經扣上劍匣。
沈照夜餘光掃見,輕輕搖了一下頭。
老人那一步,就釘在雪裡。
右邊那人兇意上了臉,短棍一收,又挑向他膝下。沈照夜右手微動,袖中聽雨匣的冷意壓到指尖,可他沒取。
這一針若出,偏門口就成私鬥了。
他把右手縮回袖裡,指尖掐進掌心,把那點發抖全藏在衣料底下。左臂麻得抬不起來,胸口舊毒又被這一撞一格攪起冷潮,喉間翻出血腥味。
“讓開!”
左邊那人又推了他一把。
這一回,用足了力。
沈照夜肩背頂住門框,整個人被擠成一張繃緊的弓。青磚硌著後背,左肩傷口崩開,熱意順著繃帶往下滲。他沒還手,也沒罵,只偏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嘴角是剛才撞門時磕破的。
血順著下頜往下滴,一滴砸在霜白城磚上,又一滴落到對方手背。
那名灰短襖僵了半口氣。
沈照夜盯住他的眼睛,唇邊的血被風吹涼:“繼續。打跪我,你們就能抬人走。”
棚裡有人哭。
是個年輕傷兵,腿上包著厚厚布條,半個身子動不了。看見擔架被堵在門口,他一下明白了什麼,哭聲壓在喉嚨裡,比喊出來更難受。另一個老傷兵撐著木板想坐起,剛撐一點就咳得伏回去。
顧硯舟終於從火煙裡抬頭,看清偏門口的情形,臉色一下沉了:“誰準你們動他!”
右邊那人不管,短棍照著沈照夜肩窩砸。沈照夜避不開,被擦中半邊,左半身幾乎木掉。他牙關碰出一聲輕響,後背還貼著門框,腳下跟釘進磚縫裡一樣。
“顧硯舟。”他啞聲道,“看傷兵。”
顧硯舟罵了一句髒話,到底沒離開藥爐。他比誰都清楚,棚內藥火一斷,韓三那類人今晚就熬不過去。
守城軍漢原本散在各處值夜,聽見這邊動靜,一個從暗處走過來,停在三丈外;又一個披著羊皮襖,手裡還提著半截火把;第三個從城垛邊探身看了看,臉色變了,回頭喊後頭的同袍。
人影很快圍上來。
他們沒一擁而上,也沒人扯著嗓子質問。邊關軍漢見多了亂局,先看手,再看腳,最後看誰在流血。眼下他們看見的,就是兩個灰短襖要把重傷兵往偏門外抬,一個病得臉白的世子堵在門口,被推得嘴角淌血,還一步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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