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夜很靜。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梆。梆。梆。聲音悶悶的，傳不過來。梆子聲在夜風裡飄著。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屋裡一股黴味。苦氣從牆角滲出來。九兒縮了縮脖子。把被子裹緊了些。
九兒翻了個身。被角滑落了一半。她伸手去拉。指尖碰到床沿的冷木。縮了回來。
她睡不著。
白日里雲飛揚說的話還在耳邊。為了她。也為了你。
她把手伸到嘴邊。咬著指甲。指甲縫裡有白天干活時沾的泥。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舔了舔。泥是苦的。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白天在廚房幹活時，那個胖婆子又罵她了。罵她是掃把星。罵她克主子。雲飛揚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就把胖婆子嚇退了。
窗外的月亮很白。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月亮掛在西邊的屋頂上。冷冷的。不帶感情。落在床腳。一塊巴掌大的亮斑。九兒盯著那塊月光。看了很久。月光不動。她也不動。床頭的油燈早就滅了。燈芯結了一層黑灰。屋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那塊月光。亮得刺眼。
九兒閉上眼睛。
她想起雲飛揚的手。粗糙。有力。總是擋在她前面。他從不說話。只是擋著。用他的身子。擋在她和所有危險之間。上次那個胖婆子故意把熱水潑在她手上。燙得她直咧嘴。雲飛揚走過來，什麼也沒說。把那婆子的手按在灶臺上。燙得婆子嗷嗷叫。雲飛揚的手一點事沒有。
她想起蘇婉清給她的那件新衣裳。綢緞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下人們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踩她的腳後跟。早上端粥來，碗沿擦得乾淨。她想起蘇婉清給她衣裳時，指尖碰到她的肩膀。那指尖很涼。但九兒沒縮。她任由那指尖碰著。涼的。但九兒覺得暖。那溫和讓她想哭。但她沒哭。她把眼淚憋了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沒人心疼她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枕頭很硬。硌得她臉疼。
枕頭裡有艾草的味道。淡淡的。她聞著艾草的味道。覺得困了。
然後她睡著了。
睡意湧上來。很快。很急。一張網。把她罩住了。
夢境來得很快。
金光。
鋪天蓋地的金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裹在裡面。
金光裡傳來聲音。不是那個身影的聲音。是很多人。很多人在說話。在哭。在笑。在祈禱。那些聲音擠在一起。吵得九兒頭疼。那些聲音裡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他們在求雨。求糧。求一條活路。
金光裡有東西在動。無數根絲線。從四面八方伸過來。又縮回去。絲線是金色的。和光一樣。但它們有生命。在動。在探索。九兒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麻。麻意順著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那些絲線在碰她。碰她的皮膚。碰她的骨頭。碰她的骨頭縫。
一個身影站在光裡。看不清臉。只能看到輪廓。很高。很寬。那輪廓在變。忽大忽小。隨時會散開。
九兒想說話。但發不出聲。
那個身影開口了。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
你體內有東西。
九兒想搖頭。她想說我什麼都沒有。我就是個丫鬟。
但身體動不了。
那不是凡俗之氣。身影說。那是信仰願力。萬千凡俗的願力。
金光更亮了。九兒覺得眼睛被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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