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沾滿墨的手指,移到他的臉。臉上有礦坑的灰,有汗漬,還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情緒。
雲飛揚也看著那團黑墨。但他看到的不是墨。是那條紅線。從出發,穿過桌面,穿過蘇婉清的手指,越過她肩頭,直指管事的褲腰帶。
那條紅線比其他線都粗,顏色也更深,凝固的血一般。它從的數字上伸出來,一路延伸,末端死死纏在管事趙福的褲腰帶上。腰帶結那裡,鼓鼓囊囊的。
贓款。就藏在那裡面。
他不知道那條線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方向。那條紅線指的方向,就是答案。
“…………”
他喉嚨裡發出渾濁的聲音,手指頭指著那個方向,指甲縫裡的墨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小黑點。
蘇婉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賬房門口,管事的趙福正站在陰影裡,手裡著一根鞭子,臉色不變。但他的拇指在鞭柄上摩了一下。
“搜搜他的腰。”
蘇婉清說。
兩個家丁上去,按住趙福。翻他的褲腰帶。一個布包掉在地上,散開,銀錠子滾了一地。叮叮噹噹,在寂靜的賬房裡響成一片。
趙福的臉白了。他看向蘇婉清,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手不自覺地往腰間縮。
趙福的拇指還在鞭柄上摩。一下,兩下。他的眼神在雲飛揚和蘇婉清之間來回掃。他在算。
蘇婉清沒看他。她看著雲飛揚。
雲飛揚的手還按在賬本上,墨跡已經幹了,糊在指頭上,發黑發硬。他盯著那些紅線,呼吸很粗。那些線還在,密密麻麻,但他已經能勉強分辨哪些是賬本上的,哪些是空氣中的。
“你是什麼人?”
蘇婉清問。
雲飛揚沒回答。他慢慢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頭留下四道黑印子。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問這個問題了。每次他都說不出話。
蘇婉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勢壓過來,逼得他往後退了半步。她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兩粒黑石子。
“從今天起,你不在礦裡幹了。”她說,“跟我管賬。”
雲飛揚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沒有光。礦坑裡的灰還嵌在指甲縫裡。
我不識字。他說。
不用你識字。蘇婉清轉身坐回桌後,重新撥了一下算盤,你看得見線。這就夠了。
賬房外傳來礦工的號子聲,沉悶,拖。風從窗紙破洞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燭淚在桌面上凝成白色的。更漏在牆角滴答。一滴,兩滴。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賬房裡,格外清楚。
蘇婉清翻開新的一頁賬本,毛筆蘸墨,寫下第一行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
去,把東院的賬冊拿來。
雲飛揚轉身走了。腳步很沉,但背是直的。他的手指還在發燙,那些紅色的線,已經刻在了視網膜上。它們沒有消失。從賬本上爬出來,纏在他的視線裡。他能看到走廊的柱子上也纏著紅線,密密麻麻,通向蘇家大宅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能力,但他知道一件事——蘇婉清要的是他這個人。不是礦坑裡的那個牲口。
。月了住遮,下落簾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