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會。他說。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刀。刀身又沾了血，他用手擦了擦，然後看向礦洞深處。紅線還在那裡。一條。兩條。很多條。雲飛揚握緊刀柄，往深處走去。九兒跟上。
礦洞深處很暗。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嗒。嗒。嗒。
空氣越來越稠。往下壓。喉嚨裡發緊。那是血腥味。不是新鮮的血。是放了很久的死血。發酵後的酸腐氣混著腐爛的泥土味，直往鼻腔裡鑽。雲飛揚的胃裡翻騰了一下。他沒停。
腳下的路變了。不再是碎石。是骨頭。人的骨頭。踩上去咔嚓一聲脆響。碎骨渣粘在鞋底，拔出來帶起一層黏液。礦道開始收窄。洞壁上的血漬結了痂，踩過去簌簌往下掉碎屑。頭頂有水滴落下來。砸在骨頭上。啪嗒。一聲。回聲在窄道里撞來撞去。九兒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很緊，指甲掐進了布料裡。雲飛揚沒回頭。他知道她在怕。但他必須走。
紅線越來越密。前面有光。暗紅色的光。忽明忽暗。礦洞在這裡豁然展開，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廢棄的礦坑。蘇家地圖上沒標的地方。
中間堆著一座山。紅色的山。那是石頭。巨大的血靈石堆成了小山包，表面坑坑窪窪，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答。滴答。液體落在地上，匯聚成一個小水窪。水窪裡漂著東西。是手骨。還有頭骨。雲飛揚數了一下。至少有三十具屍體。都在這塊石頭下面。被壓扁了。或者被吸乾了。變成了一張張人皮，貼在石頭表面。有的屍體還保持著攀爬的姿勢，手指摳進石縫裡，指甲全翻了。母礦足有磨盤那麼大，表面有節奏地跳動著，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淌到那些白骨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和黴味。石壁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滑膩膩的。
這就是血靈石母礦。蘇家藏著掖著的東西。
雲飛揚的呼吸粗重起來。體內的陽面珠子開始燙。不是溫和的暖，是燙。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鑽。疼。鑽心的疼。他咬著牙。牙齦滲出血腥味。他往前走了一步。
九兒猛地拉住他。聲音在抖。雲飛揚停下。轉頭看她。九兒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她指著那塊母礦，手指在抖。她只說了一個字。
雲飛揚懂了。他也看到了。在他的因果視野裡，這塊母礦不是紅色的。是黑的。黑得發亮。上面纏滿了線。不是紅線。是黑線。密密麻麻。成千上萬條。每一根黑線都連著一具白骨。連著一個死去的礦工。那些黑線在蠕動。低語聲鑽進耳朵。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那是怨氣。是詛咒。是蘇家幾代人欠下的債。誰碰誰死。誰碰誰瘋。
雲飛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鬆開九兒的手。退後。他說。九兒沒動。死死抓著他的袖子。雲飛揚沒再管她。他舉起刀。刀尖指著母礦。體內的珠子轉得更快了。他在賭。賭珠子的胃口比這詛咒更大。
他邁出一步。踩進了那個血水窪。冰冷的液體漫過腳背。雲飛揚的肌肉瞬間緊繃。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他忍著噁心。繼續往前。一步。兩步。離母礦只有三尺。那股血腥味濃得化不開。他張開嘴。大口喘氣。還是吸不進氣。
他舉起刀。對著母礦狠狠紮了下去。噗。刀尖沒入石頭。沒有金石撞擊的聲音。只有沉悶的入肉聲。母礦震動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暴漲。周圍的白骨開始顫抖。發出咯咯咯的聲響。那些黑線動了。從母礦上立起來。對著雲飛揚撲過來。
雲飛揚沒躲。他扔掉刀。張開雙臂。露出胸膛。他低吼一聲。喉嚨裡滿是沙礫的粗糙感。第一根黑線纏上了他的脖子。冰冷。刺骨。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無數根。瞬間把他裹成了一個繭。黑線勒進肉裡。割開皮膚。鮮血流出來。瞬間被黑線吸乾。雲飛揚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全是尖叫聲。無數人的慘叫聲。那是死去的礦工在哭。在罵。在詛咒。雲飛揚的腦子在炸。劇痛。比剛才疼十倍。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他死死盯著那塊母礦。
體內的陽面珠子終於動了。不再是燙。是冷。極致的冷。珠子表面裂開一道縫。一張嘴。一張看不見的嘴。對著那些黑線咬了下去。咔嚓。雲飛揚聽到了聲音。像是咬斷了骨頭。黑線劇烈掙扎。勒得更緊。雲飛揚的肋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要斷了。他感覺肺裡的空氣被擠空。窒息感襲來。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笑。他在對著死亡笑。
陽面珠子猛地一吸。那些黑線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往他身體裡鑽。不再是詛咒。變成了養料。雲飛揚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表面浮現出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皮膚下游走。像是活的東西。他在吞噬。吞噬這塊母礦。吞噬這幾十年的怨氣。五臟六腑都在翻攪。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肌肉纖維被撕裂又重組。力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九兒站在旁邊。看著雲飛揚變成一個黑色的怪物。她的眼淚流下來。卻不敢哭出聲。她怕驚擾了他。她只能看著。看著她的哥哥。把自己變成一個比魔鬼更可怕的東西。
礦洞裡安靜下來。只有滴答聲。母礦上的紅光暗了下去。黑線全部消失了。雲飛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動了。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黑色的紋路慢慢消退。皮膚恢復了原樣。只是更白了。他轉過頭。看向九兒。眼神變了。不再是野獸。是深淵。
吃飽了。他說。聲音很輕。卻直接在九兒腦子裡響起來。九兒打了個寒顫。她鬆開手。退後了一步。雲飛揚沒在意。他彎腰。撿起那把刀。刀身徹底斷了。剛才那一紮。刀廢了。他隨手扔掉斷刀。轉身往外走。他說。
九兒跟上。兩人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嗒。嗒。嗒。只是這次。雲飛揚的腳步聲變了。更沉。更穩。
走出礦洞的時候。天亮了。陽光刺眼。雲飛揚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他看著遠處的蘇家大宅。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森冷的笑。該算賬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