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紙貼在心口,閉上了眼。
燭火在窗外風裡晃了晃,滅了大半。走廊裡只剩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和遠處更夫梆梆的打更聲。
她睜開眼,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劃。紙面光滑,摸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紅字墨水。”她低聲說。
雲飛揚給的東西在她指尖化開,滲進紙纖維裡。字跡從空白處浮出來,一筆一劃,墨色鮮紅,像剛凝的血。蘇婉清的手指沒有停,算盤珠在腦子裡噼裡啪啦地響,她在紙上飛速書寫——王家高價收購劣質生絲的賬目,一筆一筆鋪展開來。每一筆的數量,每一個數字,每一方印鑑,連賬冊邊緣的墨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每一筆落下,紙面都會微微發熱,像是活物的脈搏。她不是修仙者,她只算賬。賬本上的假賬會發光,這是雲飛揚告訴她的秘密——因果視野能看到賬目裡的虛假。她把那些發光的假賬目一筆一筆抄下來,再用自己的筆跡覆蓋上去,做成一本天衣無縫的真賬。
墨跡在紙面上蔓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甜腥味。蘇婉清聞到了一股鐵鏽氣,像是血幹了的味。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蠶在吃桑葉。她沒停,手指在紙面上飛快移動,算盤珠在腦子裡響個不停。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蘇家大宅的更深露重,每一間屋子裡都藏著見不得光的事。遠處傳來一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下來。
蘇婉清把摺好的紙貼在心口,感受了一下紙的溫度。紙很薄,透著一股涼意。紙面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薄薄的,一碰就涼。她把紙塞進袖口,指尖碰到了一層硬物——那是一支毛筆,筆尖已經磨禿了。
三日後,訊息傳開了。
王家高價吞了一批次等生絲,賬冊上寫得清清楚楚。買主是王家的對頭——臨安沈家。那本賬冊不知怎麼就落到了沈家手裡,沈家的人拿著副本去了交易所,把王家的鋪子全查封了。王家資金鍊說斷就斷,貨堆在碼頭裡發黴,運貨的船一趟趟往回返,船伕罵罵咧咧地鬧事。
雲溪到神都的官道上,王家的貨車堵了三里長。催債的、討薪的、收稅的,把王家大門圍得水洩不通。王霸天派出去平事的打手摺了六個,回來時一個個鼻青臉腫。王家後院的池塘裡漂著三具屍體,是王家自己的家丁,不知道誰先動的手,也不知道誰推的人下去的。王家大門口被討債的砸了個窟窿,王霸天派了二十個人去填,回來時只回來了八個。
蘇家大宅,正堂。
門是被踹開的。
木門碎片飛濺,門環砸在地上彈了兩下。王霸天跨進來,身後跟著四十多個打手,手裡拎著棍棒刀斧,一股子汗臭味和劣質酒氣撲面而來。打手們湧進堂來,腳步聲雜亂無章。有人撞翻了門口的花盆,泥土灑了一地。堂前的石獅子被踩碎了一角,碎渣濺到了門檻上。
“蘇婉清!”王霸天的聲音炸開,“給老子滾出來!”
堂上坐著一個人。
蘇婉清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撥著算盤。
她沒抬頭。算盤珠噼啪響,一下,兩下,三下。堂外有僕役在掃落葉,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響。
“王家主。”她終於開口,“來得比我預計的晚了半個時辰。”
王霸天瞪著眼,滿臉橫肉在抖。他看見堂上那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冊子。紅色的封皮。
“你耍我?”他嗓子眼裡擠出話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沒有。”蘇婉清把冊子推過來,“你自家的賬,自己看。”
王霸天衝上去,一把抓起冊子,翻開。他一步跨到桌前,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紙屑。
第一頁,高價收購劣質生絲。第二頁,臨安沈家的批條。第三頁,迦南商會的暗記。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來劃去,越劃越快。然後他猛地抬頭。
“假的。”
“是真的。”蘇婉清說,“或者說,是你願意相信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