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手指停在“雲飛揚”三個字上。
墨跡還沒幹。她拿起袖子擦了。又寫。又擦。紙面被擦毛了。起了一層毛邊。
窗外有雨聲。細碎的。打在青瓦上。雨下了一整夜。從傍晚就開始下，到現在還沒停。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土腥味。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走廊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步一頓。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
蘇婉清的手指頓住了。
那腳步聲她很熟悉。不疾不徐。沒有雜役的拖沓。也沒有管事的急促。就是這種節奏。穩得讓人心裡發毛。
門被推開。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門外的走廊裡很暗，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雲飛揚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衣服太大了。袖子長過了手背。褲腿也長了一截。頭髮有些亂。臉上沒什麼表情。肩頭溼了一片。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他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混著雨水的腥氣和走廊裡陳年的黴味。
蘇婉清把賬本往桌角推了推。
賬本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卷著，露出裡面發黃的紙頁。
“坐。”
雲飛揚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他坐下的時候，背脊是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隨時準備動手。
蘇婉清盯著他。
他也盯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有一道裂痕，是從桌角延伸到中間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
算盤珠子在蘇婉清手邊安安靜靜地待著。算盤是黃楊木的。珠子已經被磨得發亮了。她沒有去撥。銅質的算盤珠反射著油燈的暗光。
“這頁賬，”蘇婉清翻開賬本，指著一行字，“你看過嗎？”
雲飛揚低頭。
秋收糧。虛報損耗三百石。
那行字是黑色的。普通墨汁寫的。
但他的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那些黑色的墨跡下面，藏著另一層東西。紅色的、發著光的東西。血滲進了紙的纖維裡，從每一個筆畫的縫隙裡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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