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在桌上寫了一個字。
燒。
墨跡未乾。她吹了一口氣。墨跡散了。
她盯著桌上那個字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遠處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
她抓起桌上的賬本，塞進雲飛揚懷裡。
雲飛揚沒說話。抱著賬本轉身就走。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一步一頓。和來的時候一樣穩。
蘇婉清沒有回房。她繞到後院。
後院的空氣比前院冷。牆角的雜草被霜打死了。葉子貼在泥地上，黑乎乎的。一隻野貓從柴堆後面竄出來，竄進了黑暗裡。
焚屍爐在後院最深處。
那是一座石砌的爐子。比人還高。爐口張著黑黢黢的嘴。裡面堆著沒燒完的骨頭和碎布。蘇家處理下人屍體的地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臭味。不是木頭燃燒的味道。是更重的東西。骨頭燒焦的味道。鐵鍬靠在爐子旁邊。鍬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鏽還是血。
雲飛揚站在爐子前面。
他把賬本放在爐口。火摺子一擦。火苗舔上了紙頁。火焰舔上紙頁的聲音很輕。嘶嘶的。
蘇婉清躲在柱子後面。
她屏住呼吸。夜風從牆頭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冷。她打了個哆嗦。手指摳進牆縫裡。牆皮粗糙，磨得指腹發疼。
雲飛揚翻開賬本。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賬本上的字在發光。
不。
不是所有的字都在發光。
那些真的數字。秋收糧三百石。冬衣發放減少五百套。礦上死了十二個血牲，記成病故。
這些數字是暗的。灰濛濛的。沒有溫度。沒有聲音。就是一堆死灰。
而另一些字。
那些假的數字。虛報損耗。空列名冊。無中生有的支出。
這些字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從紙面上浮起來。刺眼。
它們在他眼裡跳動。活蟲子。
那些紅光在他視網膜上留下殘影。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火的味道。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墳土。陳年的血。那些紅光在他眼前纏繞。就是蛛絲。從紙面上伸出來，往他眼睛裡鑽。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紅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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