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下。王德發的嘴裡一直在嘟囔。含混不清。蘇婉清側耳聽了一下。他在唸一個名字。女人的名字。唸了兩遍就不念了。
第二十五下。王德發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掛著碎牙和血沫。後腦勺的頭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
門外有個下人探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縮回去了。再沒出現。遠處有條狗在叫。叫了幾聲停了。
第二十八下。王德發不動了。徹底不動了。只有胸腔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的手偶爾抽搐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兩下空氣。又鬆開了。
蘇婉清唸到第三十一筆賬。停了。
她合上賬本。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大堂裡格外清脆。
她走到王德發麵前。蹲下來。桂花香混著血腥味飄進王德發的鼻孔。他的鼻翼動了一下。
蘇婉清伸出左手。乾淨的。沒有沾血。她捏住王德發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
“王老爺。”她說。聲音很輕。“三十一筆賬。總共十二萬七千三百兩。你王家。還得起嗎？”
王德發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右眼還有一條縫。眼珠渾濁。血絲密佈。瞳孔渙散了大半。
蘇婉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泛黃。摺痕很深。她把紙展開。放在王德發的臉旁邊。讓他看清楚。
賣身契。
“田莊六處。鋪面十一間。祖宅一座。祠堂。義莊。連同王家所有人口名冊。”蘇婉清一條一條念。聲音沒有起伏。“全部歸蘇家。”
她把一個紅泥印盒放在王德發手邊。蓋子已經打開了。紅泥表面平整。一小塊凝固的血的顏色。
“簽了。你活。”蘇婉清說。“不籤。繼續。”
她回頭看了雲飛揚一眼。
雲飛揚站在原地。手上全是血。他歪了一下頭。看著蘇婉清。等。
王德發的手在抖。五根手指張開又蜷縮。反覆了好幾次。
他慢慢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沾滿了自己額頭上的血。他把那根手指按在賣身契的落款處。
指印落下去了。一枚血紅的指紋印在宣紙上。慢慢暈開。比紅泥的顏色還深。
蘇婉清拿起那張紙。吹了吹。指印的邊緣還在往外滲。她把契約摺好。塞進袖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鬆手。”她對雲飛揚說。
雲飛揚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一塊碎磚。咔嚓一聲。磚頭碎了。
王德發的臉從磚面上滑下來。仰面朝天。躺在碎磚上。額頭上沒有一塊好肉。白骨頭在翻卷的皮肉裡露出來。他的胸腔一起一伏。幅度很小。
一隻蒼蠅落在他沾血的睫毛上。他連眨眼都做不到了。
雲飛揚轉頭看向蘇婉清。歪了一下頭。眼神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他的手垂在身側。血從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蘇萬山始終坐在太師椅裡。從始至終沒有看過王德發一眼。茶杯裡的水涼透了。他端著杯子。手指發白。杯沿有一圈指甲掐出來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