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停。
蘇婉清回到自己屋子的時候,裙襬已經溼透了。貼在腿上。冷的。布料裹著膝蓋。她沒換。站在窗前。窗紙被風打得鼓起來。又塌下去。一下一下。窗框的榫卯鬆了。每一下都跟著顫。
遠處有雷。悶的。滾過雲層的底部。辨不清方向。院子裡的排水溝滿了。水漫過石沿。淌到廊下。泡著臺階上的青苔。
她的手伸進袖子。摸到算盤。木框上沾了水汽。珠子冰涼。她沒撥。只是攥著。指節收攏。手腕的筋繃了一下。
礦脈空了。三座主坑道全部見底。東坑上個月塌了一段。死了十一個礦工。撫卹銀子還沒著落。這個月出的血靈石還不夠填迦南商會利息的零頭。蘇萬山今天燒掉的那包東西,她知道是什麼。是孫三從深坑裡帶回來的最後一批礦石樣本。品質太差。雜質太多。拿去交差會被商會當場退貨。
所以燒了。眼不見心不煩。
但商會的賬不會跟著燒掉。利息每個月滾一次。上一次催收的函件已經到了第三封。三封之後就是伊森。那個半機械的催收人。她見過他做事。賬還不上的人,他把手筋一根一根挑出來。用鐵尺量。然後記在收據上。
下月初五。四百兩。她說了。她得平掉。
她轉身。離開窗戶。走到床前。蹲下去。手伸進床板底下。摸到一個暗格。木頭的。卡得很緊。指甲摳了一下。咔嗒。彈開了。灰從縫隙裡飄出來。嗆鼻子。這個暗格她三年沒動過了。
裡面是她的私賬。
金錠。七枚。每枚五兩。銀錠。十二枚。碎銀若干。三張地契。一張是城南糧鋪的。一張是北郊三十畝旱田。還有一張是老宅的宅基地。兩張鋪面轉讓文書。一本手抄的流水賬。封面被蟲蛀了幾個洞。裡面的字跡還清楚。還有一串鑰匙。城西倉庫的。銅鑰匙磨得發亮。
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放進一個油布袋裡。動作快。沒有多餘的聲音。金錠碰在一起。悶響。她用布隔開。地契折了兩折。壓在銀錠底下。流水賬塞在袋子最裡層。
這些是她這些年從蘇家的賬面上一點一點摳下來的。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經過了至少三道假賬的遮掩。第一道混在礦場的損耗賬裡。第二道夾在夥計的伙食費裡。第三道藏在採買藥材的回扣裡。蘇萬山查不到。賬房周先生更查不到。周先生只看總數。不看細目。
她把油布袋紮緊。麻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塞進衣服裡面。貼著腰。沉。墜得腰帶往下滑了一寸。她重新系緊。
出門前。她拿了一件黑色的蓑衣。披上。帽子壓得很低。
雨打在蓑衣上。簌簌的響。
——
雲飛揚的房間在最西邊的偏院。門沒鎖。她推開。合頁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她停了兩秒。聽了聽。隔壁沒有動靜。
他坐在床沿。沒睡。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鞋也沒脫。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微微彎曲。隨時能攥拳的姿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瞳孔放大。又縮回去。鼻子動了一下。聞到了她身上雨水的氣味。
跟我走。
她沒解釋。他也沒問。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溼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地面微微震。雨水從他的腳印裡擠出來。
輕點。
他的腳尖先著地了。聲音小了一半。但呼吸粗。鼻腔裡帶著哨音。
嘴閉上。用鼻子吸氣。
他閉上嘴。呼吸聲沒了。
兩個人沿著後牆根走。雨幕把視線切碎了。三步之外看不清東西。院子裡沒有燈。值夜的人縮在門房裡。窗紙上透出一線燈光。人影子歪著。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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