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瓦片上。密的。一層疊一層。聲音從屋頂傳進來，悶的，帶著共振。整個屋子都在嗡嗡地響。
雲飛揚沒回屋。
他拐了個彎。繞到後院。沿著牆根走到柴房旁邊。那裡有一架舊梯子。木頭的。橫檔斷了兩根。黴了。他踩上去。梯子吱嘎響。第一根橫檔往下沉了半寸。他沒停。三步到了頂。手搭上屋脊。翻上去。
瓦片溼滑。他的鞋底踩上去打了個趔趄。重心壓低。膝蓋彎了。穩住了。
他蹲下來。蹲在屋脊正中間。兩腳分開。踩在兩側的瓦楞上。
雨直接澆在身上。玄色勁裝吸了水。變重了。貼在背上。冷的。風從東邊灌過來。他的頭髮被打到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一滴。兩滴。砸在瓦楞上。碎了。濺起來的泥點子打在他手背上。
遠處的雷炸了一聲。近的。整條屋脊都在震。他的腳底感覺到了。木頭梁在顫。簷角掛著的鐵馬叮叮噹噹撞在一起。聲音尖。被風扯碎了。
閃電亮了。白光照下來。照出整個蘇家大宅的輪廓。屋頂層層疊疊。往遠處鋪。院牆圍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囚籠。正門的兩尊石獅子被雨澆得發亮。暗了。光滅了。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雨。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甲還是斷的。泥被雨沖掉了一些。血早就凝了。黑褐色。糊在指甲縫裡。右手的斷甲邊緣翹起來一塊。風一吹。扯著皮肉。他沒去碰。
蹲了很久。
腿麻了。針扎一樣。從膝蓋竄到腳底。他沒動。雨水從他的肩膀淌到後背。順著脊椎往下流。涼的。浸到了骨頭裡。他的呼吸慢下來了。一吸。一呼。鼻腔裡沒有聲音。
瓦片上傳來一聲輕響。不是雨。是鞋底。膠底踩在溼瓦上的那種摩擦聲。短的。
他沒回頭。
蘇婉清從他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來。她沒打傘。蓑衣上的水還在淌。下襬拖在瓦上。刮掉了一層苔。她站在他背後兩步遠的地方。屋脊窄。她的腳踩在瓦縫上。穩。
雷又響了。她藉著那一聲悶響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貼在風底下。
我們要走。
雲飛揚的耳朵動了一下。細微的。耳廓上緣往後折了一下。他沒轉身。
去哪。
神都。
他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食指。彎曲。又伸直。指甲斷口的邊緣刮到了褲腿的布料。
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蓑衣蹭到了屋簷。水從簷角淌下來。砸在她腳邊。濺起來打溼了她的褲腳。
神都。大乾皇朝的皇城。天下最繁華的地方。也是最髒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在唸賬本。
那裡有迦南商會的總部。有皇室。有夜梟。有全天下的銀子在流動。每一兩銀子後面都拴著一條人命。蘇家在這個泥潭裡快淹死了。留在這。只有死路。
什麼時候走。
快了。蘇萬山撐不過下個月。商會的催收函已經到了第三封。伊森隨時會來。
她停了一下。風把她的蓑衣帽子掀了起來。她伸手壓下去。算盤在袖子裡碰了一下。嗒。輕的。
他來的時候。蘇家會亂。亂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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