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帚刮過青磚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
雲飛揚的舊袍子下襬擦過門檻，消失在通往內室的甬道里。
甬道兩側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青苔從磚縫裡鑽出來。溼漉漉的。他的布鞋踩在苔面上，沒有聲音。
書房內，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歪向一側。燈油快見底了。燈盞邊緣一圈焦黑的油漬。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墨汁和松煙的味道。
蘇婉清坐在紫檀木桌後，脊背挺直。桌面上攤開一本藍皮賬冊，紙頁泛黃，邊角磨損。賬冊旁邊壓著一方青石鎮紙。鎮紙底下壓著兩張空白的宣紙。
伊森站在桌對面。右臂機械裝甲的關節處發出細微的液壓聲。金屬表面反射著油燈的光，在牆壁上投下碎塊狀的光斑。他的機械靴踩在木地板上，地板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機械義眼的紅光掃過賬冊上的數字。停頓。再移動。紅光的軌跡在紙面上劃出一條直線。
利潤翻了三倍。伊森開口，聲音帶著金屬共振的底噪。
蘇婉清沒有抬頭。指尖按在賬冊第七頁的某一行。指甲修剪得很短，甲面乾淨。
北礦區的銅礦脈。上個月出礦量是往年的四倍。運輸成本降了兩成，商會車隊走了新修的官道。
伊森的機械手指捏住賬冊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褶皺聲。指尖的金屬溫度比紙面低。賬冊的紙頁在燈光下微微顫了一下。
資金流向。
全部指向迦南商會的礦產專案。蘇婉清翻到下一頁。密密麻麻的銀票編號和交割日期。上個月初三、初七、十二，三筆大額支出。對應商會南倉的入庫單。單據在這裡。
她從抽屜裡抽出三張薄紙。推過桌面。
紙張邊緣整齊。印泥顏色新鮮。摺痕清晰。右下角有商會的騎縫章。
伊森拿起單據。機械義眼的紅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四秒。紙張被他的機械手指捏得微微發抖。
他放下單據。機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沉悶。有力。紫檀木桌面上留下兩個淺淺的凹痕。
蘇大小姐的賬，做得很細。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蘇婉清合上賬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商會要的是利潤，不是蘇家的地契。地契不值錢。北礦區的礦才值錢。
伊森的機械義眼紅光閃爍頻率加快。持續兩秒。恢復正常。他的左眼——那隻肉眼——始終沒有看賬冊。一直盯著蘇婉清的臉。
他站直身體。機械關節發出一聲輕響。天花板很低。他的頭頂離橫樑不到一尺。
我會把這份報表帶回商會。他說。但蘇大小姐應該清楚，商會的耐心有限。
下個月十五之前，第一筆分紅會到商會南倉。蘇婉清說。
伊森沒有回應。轉身走向門口。四個隨從立刻跟上。腳步聲沿著迴廊排列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甬道里來回彈了幾次。
他走到門邊時停下。右手抬起。整理了一下袖口。
這個動作持續了不到一秒。袖口的內側有一個小孔閃了一下。極微弱的光。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門被拉開。夜風灌入。油燈火苗劇烈搖晃。門框上的灰塵被風吹落了幾粒。
伊森踏出門檻。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金屬咬合的聲音一下比一下輕。消失在雨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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