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後半夜。蟲鳴從牆根的苔蘚縫裡鑽出來。唧——唧——。斷斷續續的。偶爾夾一聲遠處的夜梟叫,拖得老長。蘇家大宅的瓦楞上還掛著水。偶爾滴一滴。落在簷下的石板上。嗒。
密室的門閂是鐵的。蘇婉清從裡面栓了。三道栓。最底下那道生了鏽,推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她沒管。
爐子已經生起來了。炭火燒了兩個時辰。爐壁的磚被烤得發白。熱浪從爐口往上湧。密室不大。三面石壁。一面靠門。石壁上掛著幾排鐵鉤子。有的掛著鎖鏈。有的掛著半截斷刀。空氣燥的。嗓子眼裡發乾。
蘇婉清把袖子捲到了肘彎。露出小臂。細的。白的。上面有一道舊疤。長的。從腕子延伸到肘彎。她沒在意。她的手在案板上翻料。隕鐵三塊。黑的。沉的。每塊有拳頭大。秘銀碎片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紙上滲出了油漬。
隕鐵先入爐。鉗子夾著送進去。爐火吞上來。橘紅色的舌頭舔著鐵面。隕鐵表面開始冒泡。嘶嘶的。雜質在往外析。一股酸味。嗆鼻的。蘇婉清側了頭。眯了眼。手裡的鉗子沒松。
她等了半炷香。隕鐵燒透了。表面那層黑殼裂開。露出裡頭的暗紅色芯子。她用鉗子夾出來。擱在砧板上。錘子落下去。
當。
當。
當。
錘面砸在鐵面上。火星濺到她的圍裙上。燙出一個小洞。她沒低頭看。又錘。節奏穩。一下是一下。隕鐵被砸扁了。摺疊。再砸。再摺疊。每折一次,鐵面上的紋路就細一層。
秘銀是在第七次摺疊的時候加的。她把碎片撒在鐵面上。銀色的粉末落在暗紅的鐵上。滋滋響。兩種金屬咬在一起。她繼續錘。手腕酸了。虎口麻了。她換了左手。左手錘了三下。力度不夠。換回來。
錘子起落的聲音在密室裡彈來彈去。石壁上的鐵鉤子跟著振。叮叮噹噹的。
第一把工具成型的時候,窗外的蟲鳴已經換了一茬。是一把短鎬。鎬頭窄。刃口薄。隕鐵與秘銀的混合物讓它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冷光。她放在水裡淬。水面上冒了一團白氣。嗤——。水花濺到了她的手背上。燙紅了。她拿布擦了。繼續幹。
第二把是鑿子。第三把是楔子。三件工具排在地上。大小不一。她用磨石把刃口過了一遍。石面上淌著鐵鏽色的水。
爐火矮了一截。她往爐裡添了幾塊炭。火又竄上來了。
她走到角落的木架前。架子上擺了十幾個陶罐。有的封了蠟。有的沒封。她挑了三個罐子下來。放在案板上。手指撥開蠟封。第一個罐子裡是深褐色的粉末。苦的。第二個罐子裡是粘稠的墨綠色液體。腥的。第三個罐子裡是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結晶體。
她翻開案角的一本舊書。書頁發黃了。邊角捲了。有蟲蛀的洞。她的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兩息。然後合上了。
深褐色粉末倒進銅碗。加墨綠色液體。攪拌。銅勺子碰到碗壁。叮叮的。粉末溶不開。她加了半碗溫水。再攪。液體變成了一種暗紫色。渾濁的。她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白色結晶體用布包了。碾碎。倒進去。液麵上冒了幾個泡。咕嘟咕嘟的。然後沉了。顏色又變了。暗綠。帶一點灰。
她把藥汁灌進三個小瓷瓶裡。瓶口塞了軟木塞。蠟封了。三個瓶子排在地上。和那三件工具並在一起。
密室門上的栓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篤。篤。篤。
蘇婉清沒動。手裡的布還攥著。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門栓從外面被拉開了。她沒栓死最上面那道。
雲飛揚走進來。門矮。他側了頭。肩膀擦過門框。他穿著一條灰色褲子。沒穿上衣。赤著腳。腳底板上有泥。有舊痂。他站在爐子邊上。熱氣撲到他的胸口上。汗珠從鎖骨滾下來。滑過肋骨。淌到腰間。
蘇婉清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去。往下。掃到他的胸口。
他的皮膚不對。
不是正常人的皮。肩膀和胸口的皮膚髮暗。泛著一層鐵灰色。表面粗糙。有細密的紋路。紋路之間有微微的光澤。冷的。硬的。那層皮不是長出來的。是長進去的。滲進肉裡的。
她走過去。步子不快。走到他面前。近了。她的右手抬起來。指尖碰到了他左肩的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