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響從礦坑方向碾過來。第二聲。比第一聲沉。地面拱了一下。蘇婉清腳底傳來一陣酥麻。她站穩。九兒扶著柱子。手腕上的血珠滴在石板上。嗒。血滲進磚縫裡。淺。慢。第三聲悶響接著來了。比前兩聲都近。空氣裡的土腥味濃了。
廳堂外的院子裡。石板裂了。不是上回那種蛛網紋。是一條直線。從院門口劈進來。穿過花壇。穿過影壁。直奔正廳。裂縫兩指寬。邊緣翻出黑色的泥土。潮。腥。帶著一股地底的生鏽味。花壇裡的月季被震斷了根。倒下來。葉子扣在裂縫邊上。打了個卷。
伊森在院牆外。他的義眼疑狂閃爍。光圈轉了三圈。鎖不定。震源在地下。太深。他的機械臂抬起來。液壓桿嘶了一聲。十二個傭兵後退了兩步。靴底踩在碎瓦上。咯吱響。牆頭上的野貓竄了。喵了一聲。跳下去。沒入暗處。遠處傳來一聲驢叫。拖得很長。斷了。
裂縫蔓延到正廳門檻。地磚翹起。灰塵嗆上來。燈盞晃了兩下。滅了。黑暗吞了半個廳堂。只有門外的月光漏進來。慘白。照在蘇萬山的臉上。他的眼皮在跳。左眼。跳了三下。停了。燈油的味道漂過來。濃。嗆鼻。
裂縫盡頭。礦坑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動。
先是一隻手。五指張開。扣住裂縫邊緣。指甲是黑色的。粗。厚。指尖嵌進岩石裡。碎石被捧碎了。粉末從指縫裡漏下來。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人的青筋。粗了一倍。顏色發黑。指節之間的縫隙裡卡著碎石。破了皮。沒有血。只有暗紅色的角質紋路。
然後是第二隻手。撐住另一側。十根手指同時發力。裂縫邊緣的石頭被掀開了一塊。磕在地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肩膀拱出來。暗紅色的表面。粗糙。角質層層疊在一起。紋路縱橫。乾裂的泥土被頂開。碎屑彈飛。一塊碎石彈到伊森的機械臂上。鐺的一聲。彈開了。肩膀上的角質有一道裂口。新的。邊緣還溼著。
伊森的義眼終於鎖定了。紅色警報在他視野裡跳了一下。他的機械臂往後縮了半寸。齒輪咬合聲變了調。尖的。刺耳。義眼的資料流刷了一行。又一行。紅色的。他看不懂。那些數字超出了他的資料庫範圍。
“全員——”他開口。嗓子啞了。他嚥了一下。喉結滾了一次。“後撤十步。”
沒人動。傭兵們盯著裂縫。瞳孔放大了。有人的槍尖垂下去了。手在抖。槍桿磕在鎧甲上。嗶嗶嗶。細碎的。連續的。有個傭兵吸了口氣。吸到一半嗆住了。咳了。咳得很輕。但在寂靜裡很響。
那個人爬出來了。
雙臂一撐。整個身體從裂縫裡彈出來。落地的瞬間。地面塔了一塊。碎土飛濺。他的膝蓋彎曲。緩衝。然後站直了。脊樑一節一節抖開。骨節發出喀喔喀喔的聲音。密集。壓抑。他的腰彎了一下。又挑直。胸口的角質片碰撞。發出很輕的喀嗒聲。
他的體型大了一圈。肩膀寬了。胸廓厚了。暗紅色的角質覆蓋了全身。從脖子延伸到腳踝。層疊的角質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冷。硬。角質的縫隙裡滲出暗色的液體。粘。拉出細絲。滴在碎石上。咕。咕。液體落地的地方。石頭變了顏色。深了一層。
他抬起頭。
兩隻眼睛。猩紅色的。瞳孔豎著。窄。冷。沒有人的溫度。他的視線掃過院子。掃過傭兵。掃過伊森。沒有停留。視線掃過的地方。空氣都凝了一下。那個咳嗽的傭兵又咳了一聲。更重。手脹在胸口。沒人看他。
最後定在蘇婉清身上。
定在她脖子上的項圈上。
伊森退了一步。靴跟磕在石頭上。喀。他的機械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關節鎖死了。又鬆開。又鎖死。義眼裡的資料流刷屏了。算力不夠。數字在跳。跳得太快。他的太陽穴漲了。他咬了一下後槽牙。金屬味的唾液泛上來。苦。
“退。”他說。這次聲音穩了。“全部退到影壁後面。槍上膝。沒我的令不許開火。”
傭兵們動了。亂。有人絆了一跤。甲片碰撞聲雜亂無章。退到影壁後面。蹲下。槍尖從影壁邊緣探出來。抖。十二杆槍。十二個槍尖。全在抖。影壁的影子把他們的臉切成了兩半。明的一半。暗的一半。
雲飛揚沒有看他們。
他向前邁了一步。
地面震了。碎石從地磚縫裡彈起來。他落腳太重。碎屑彈起又落回去。又彈起來。院牆上的灰泥裂了一條線。細的。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灰末嘩啦啦往下掉。一片瓦滑了下來。砸在地上。碎了。三瓣。
蘇萬山還躺在地上。後腦的血凝了。黑色的。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眼睛終於有了一點聚焦。他看到了那雙猩紅的豎瞳。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摳進地磚縫裡。指甲斷了。沒感覺。他的褲子溼了一片。溫的。滲進地磚縫裡。和血混在一起。
九兒站在柱子旁邊。鐵鏈落在腳邊。她的手腕在流血。她沒有低頭看。她的眼睛盯著那道身影。嘴唇裂開了。幹皮翹起來。她沒有舔。她的手指在襝口上摳著。摳出了一根線頭。沒拉斷。繞在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蘇婉清站在廳堂中間。沒有動。月光打在她臉上。半明半暗。項圈貼在脖子上。嗡鳴聲又起來了。細。弱。只有她聽得到。她的鎖骨在項圈下面彮了一下。微微的。疼。她沒理。
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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