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話還掛在空氣裡。他會回來的。尾音被穿堂風吹散了一半。還沒散乾淨。
伊森轉過身。義眼的紅光掃過廳堂。掃過蘇婉清的背影。掃過九兒跪著的位置。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行刑。他說。聲音不高。金屬質感。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十二個傭兵同時邁步。靴底踩碎石板上的灰。兩個傭兵上前。繩子從九兒的脖子收緊。鐵鏈嘩啦啦響。九兒的膝蓋磕在了石板上。沒出聲。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指頭在繩子底下動了一下。停了。
就在這時候。地面動了。
第一次震波很輕。腳底板下面一陣酥麻。桌上的茶盞歪了。茶水淌出來。順著桌面的裂縫往下滴。滴在蘇萬山的手背上。他沒有擦。只有伊森的義眼先捕捉到了震源資料。瞳孔裡的紅光閃了兩下。掃描自動啟動。他的機械前臂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五根手指張開。又握緊。金屬關節嘎了一聲。
他甩了一下頭。關閉了義眼的警報。
第二次震波。地面翹起來。落回去。伊森靴底的石板蹭了一聲。他的肉身那半邊踉蹌了一步。左腳踩空。機械臂靠平衡儀撐住了。他的脊椎兩側一高一低。整個人歪了半秒。又直回來。院落的石板地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南牆根蜿蜒過來。到院子中央分了個叉。石板碎了三塊。碎縫裡的野草被吸進去。消失了。牆頭的野貓弓起背。嗖地竄上屋脊。瓦片碎了兩塊。嘩啦啦滾進簷溝。停住了。
第三次震波。正廳的橫樑從榫卯處斷開。咔嚓一聲。碎木屑砸在桌面上。燈盞摔碎。燈油淌出來。火苗竄上了帷幔。橘紅色的光映在牆壁上。映在蘇萬山的臉上。他的臉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伊森的機械臂舉起來護住頭部。落石砸在金屬關節上。嘎吱嘎吱響。他的義眼瘋狂閃爍。紅光一下一下打在牆壁上。掃描結果滾動。機械音重複了一遍。震源無法定位。震源無法定位。
第四次震波更猛。整個廳堂晃了一下。帷幔被扯了下來。蓋在桌面上。燒了半邊。焦糊味飄過來。嗆嗓子。兩個傭兵站不住。一個撞在門框上。肋骨悶響了一聲。另一個摔在地上。手裡的刀脫了手。滑出去三丈遠。刀刃刮過石板。火星子迸了一串。
蘇萬山跌回椅子裡。椅子在震動的地面上滑出去半尺。椅腿刮過石板。刺耳。他的後背撞上椅背。牙齒磕在下嘴唇上。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淌到下巴。滴在衣領上。他兩隻手攥著扶手。指甲嵌進漆面。漆皮碎了一片。嘴唇翕動。聲音被轟鳴蓋過了。嘴唇又動了一遍。
九兒被鎖在廳堂角落的石柱上。鐵鏈嘩啦作響。震動傳來的時候她猛地抬起頭。亂髮後面。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她的後背貼著石柱。石柱上的青苔蹭在她的衣領上。溼了。涼的。
第五次震波。地面拱起來。又塌下去。石板的碎片被震得彈起來。落在桌面上。落在蘇萬山的肩膀上。他沒有拂。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地落。落進茶盞。落進墨硯。
蘇婉清站在正廳中央。身體晃了。腳步沒動。右腳往前蹭了半寸。穩住了。右手握著脖子上的項圈。黑色的金屬箍了一圈。她的指尖陷進項圈邊緣。皮膚被硌出一道紅印。項圈在嗡鳴。頻率越來越高。混在地下傳來的震動頻率裡。共振了。嗡鳴聲鑽進耳蝸。發癢。她的手指鬆開。又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掌心的汗把指尖泡白了。
蘇家主。她轉過身。看蘇萬山。聲音不大。穿透了轟鳴。他回來了。
蘇萬山沒有回答。他的眼睛落在地面的裂縫上。裂縫從桌面的位置延伸過來。繞過桌腿。穿過門檻。沿著走廊的石板縫隙一路爬過去。拐了個彎。爬上了臺階。到他的椅子腿下面。
第六次震波過去了。短暫的寂靜。灰塵從樑上飄下來。落在桌面上。落在蘇萬山的肩膀上。落在九兒的頭髮上。遠處有碎石滾動的聲音。滾了一陣。停了。院子外面傳來一聲驢叫。拖得很長。斷了。風從門口灌進來。吹歪了走廊上僅剩的一盞燈。燈光在地上晃。晃了兩下。滅了。
深坑。蘇婉清說。
蘇萬山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手撐著扶手想撐起身子。手肘發軟。又跌回椅子裡。椅子的右後腿懸空了。他張了張嘴。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嘴唇上粘了一粒灰。
深坑裡——
第七次震波來了。
比之前所有的都猛。正廳的地面向上拱起半尺。桌子從中間斷裂。桌面裂成兩半。筆架滾到地上。碎了一地墨漬。硯臺摔裂了。墨汁濺在蘇萬山的袖口上。蘇萬山從椅子上摔下來。後腦磕在地磚的稜角上。悶響。血從後腦勺淌出來。沿著磚縫蔓延。暗紅色。爬了兩尺遠。伊森撐著牆壁站穩。手掌按在牆面上。牆灰簌簌地落進他的領口。機械臂的液壓管破裂了。油液噴出來濺在牆面上。透明的。順著牆面往下淌。淌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跡。他轉身往門外走。靴子踩在碎磚上。嘎吱響。一個傭兵扶著門框想跟出去。又一次震動把傭兵甩了出去。肩膀撞在石階稜角上。胳膊折了。骨頭刺出皮膚。傭兵悶哼了一聲。牙齒咬著下唇。血順著下巴淌到鎖骨。伊森沒有回頭。穿過走廊。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越來越遠。消失了。
廳堂裡。蘇萬山仰面倒在地磚上。後腦的血還在流。眼睛睜著。瞳孔沒有聚焦。嘴唇還在動。沒有聲音了。九兒被鐵鏈吊在柱子上。腳尖點地。手腕被鐵鏈磨出了血痕。她的小腿在發抖。
蘇婉清蹲下來。膝蓋硌在碎石上。疼了一下。她沒在意。伸手拂開蘇萬山面前的碎磚。碎磚有兩塊。一塊大的一塊小的。小的那塊沾了燈油。滑。她甩了甩手。灰塵撲起來。嗆了他一口。她盯了他兩秒。站起來。
走向九兒。鐵鏈的鎖芯鏽死了。她拽了一下。沒動。又拽了一下。手心的汗打滑了。她在衣襬上擦了擦手。第三下。用力。鎖芯彈開。鐵鏈落在地上。悶響。沉。九兒的手腕上有兩道深紅的鐵鏽印。皮膚磨破了。滲出血珠。
九兒沒有揉手腕。她抬起頭。看向門外。灰塵瀰漫的天空裡看不到太陽。只有一團模糊的亮光。光線從灰塵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門框上。打在碎磚上。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從地下。從礦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