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拽的腳步聲沒了。鐵鏈的嘩啦聲也沒了。正廳裡只剩燈芯偶爾爆一聲。噼啪。很輕。空氣裡還留著剛才那幫人的味道。汗。鐵鏽。槍油。混在一起。黏在鼻腔裡。刮不掉。
伊森轉過身。機械臂的關節發出吱嘎聲。他朝門口邁了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一塊瓷片。咯吱。那是蘇萬山被捏碎的茶杯碎片。十二個傭兵同時把槍口抬高了一寸。最靠門的那個傭兵手搭在門框上。等著他走出去。
“伊森先生。”
蘇婉清的聲音從廳堂中間傳過來。不高。尾音被穿堂風削掉了一截。
伊森沒回頭。他的右手已經搭上了門框。機械臂的指尖刮過木頭。留下一道淺痕。木屑簌簌往下掉。
“他還在深坑裡。”蘇婉清說。
伊森的右手停住了。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推門。就擱在那裡。五指扣著木頭邊框。
“深坑的血靈石母體。你看過賬冊。那筆數字對不上。中間差了四成。不是蘇家吞的。是坑裡那個人吞的。”
伊森的右腳跟頓了一下。金屬靴跟磕在石板縫裡。咔。他偏過頭。義眼的紅光一亮。一滅。又亮。鏡頭在縮放。對焦在蘇婉清的臉上。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你現在帶走我和九兒。兩條活人。按合同折算。一個丫鬟。一個養女。市場價加起來不到三百靈石。抵不了四成的窟窿。他要是回來了。那筆賬能平。”
蘇萬山的椅子響了一聲。他兩手撐著桌面想站起來。膝蓋抖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桌面裂縫裡的木屑被他手肘蹭掉了幾粒。落在褲腿上。他沒拍。
伊森把整個身子轉了過來。義眼對著蘇婉清。紅光從她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頸後的散熱孔噴出一股熱氣。潤滑油的焦味瀰漫開來。他右手食指在機械臂的臂彎裡敲了兩下。金屬碰金屬。叮叮。
“你在跟我談生意。”
“談數字。”蘇婉清說。“你回去要跟上面交差。帶回去兩個活人抵一筆死債。窟窿還在那兒。多等一天。拿回一筆能平賬的現錢。你自己算哪個划算。”
伊森沒有接話。他歪了一下頭。義眼裡的紅光閃了閃。鏡頭髮出細微的嗡鳴聲。在重新對焦。蘇婉清站在那裡。沒有避開那道紅光。
“憑什麼信你。”
“蘇家的信譽一文不值。”蘇婉清說。“但深坑裡那筆賬。你翻翻賬冊第三十七頁。數字擺在那裡。不是我編的。”
廳堂裡安靜了幾息。燈芯噼啪爆了一聲。燈焰歪了歪。又直回來。風從簷頭穿過來。吹得鐵皮哐當響了一下。牆角有隻蜘蛛在織網。絲線被風吹斷了一根。它停下來。不動了。過了幾息。又開始織。
伊森的機械臂鬆了半寸。液壓管裡的液體咕嚕了一聲。他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短。收住了。
“一天。”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黑色。金屬。兩指寬。是一個項圈。介面處有銅質卡扣。內側有一個凸起。拇指蓋大小。他把項圈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金屬表面映出一道冷光。晃過蘇婉清的眼睛。她沒眨。
他走回蘇婉清面前。三步。每一步金屬關節都咔咔響。靴跟在石板上磨。聲音很尖。門口那個傭兵讓開了半步。背貼著門框。槍口垂著。
他把項圈展開。機械臂卡住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往蘇婉清脖子上套。
蘇婉清沒動。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頸部的筋繃起來。喉結輕輕往上頂了一寸。
咔嗒。卡扣在後頸合上了。
項圈貼著皮膚。涼。內側的凸起抵著頸動脈。嗡鳴聲從金屬裡透出來。低頻。震一下。停兩秒。再震。蘇婉清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沒有握拳。松著。右手的指甲縫裡還有剛才撥算盤留下的銅鏽。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