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靴子跨過了蘇家大宅正門的門檻。
皮靴底嵌著一排鐵釘。踩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每一步都帶著金屬刮石頭的聲音。他的左眼窩嵌著一枚義眼。瞳孔是磨砂玻璃後面一粒冷藍色的光點。轉一下。嗞。微弱的電流聲。右臂從肩膀往下全是精密的液壓構件。黃銅色的關節在走動中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肘部的排氣孔每隔兩步噴一絲白汽。白汽散得很快。帶著一股機油味。
他身後跟著十二個人。全副武裝。傭兵。分成兩列進入門廳。皮靴聲整齊劃一。咔。咔。咔。槍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打頭那個傭兵一腳踢翻了走廊裡的水盆。髒水潑了一地。濺在老管家的袍角上。老管家沒動。眼皮耷拉著。嘴閉得死緊。另一個傭兵用槍管撥開了擋路的燈籠。燈籠摔在臺階上。火苗竄了一下。滅了。走廊暗了半截。
伊森走進正廳。沒等讓座。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椅腿嘎地響了一聲。左眼義眼在暗處亮了一下。冷藍色的光掃過廳內站著的下人們。被掃到的人都低下了頭。一個端茶的丫頭手抖。茶碗磕在桌沿上。碎了。她蹲下去撿。碎片割了手指。血滴在磚縫裡。她沒吭聲。
一本賬冊從伊森懷裡掏出來。甩在桌上。啪。厚厚一本。紙頁泛黃。邊角磨毛了。灰塵騰起來。在燈光下打轉。
“蘇家。資不抵債。正式破產。”
他的聲音帶金屬質感。每個字從嘴裡出來都帶著齒輪碾過的澀。十二名傭兵在門口排開。堵住正廳出路。槍口調轉。朝內。
蘇萬山從側門走進來。臉色白。但步子還撐著家主的架子。腰桿繃直。兩手背在身後。身後跟著兩個老家僕。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伊森先生。”蘇萬山拱了拱手。“遠道而來。蘇某未能——”
“坐下。”伊森沒讓他說完。機械臂拍在桌面上。啪。桌面裂開一道縫。茶盞跳了一下。摔在地上。瓷片飛出去。彈到蘇萬山的靴尖上。
蘇萬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還是坐了下來。屁股挨著椅子的時候。手扶著桌沿。指尖微微發顫。
“蘇家欠迦南商會三萬七千下品靈石。”伊森翻開賬冊最後一頁。機械指尖點在最後一行。指甲是鋼片。刮在紙面上。沙沙響。“按契約第七條。逾期三個月。抵押品已自動歸商會所有。”
蘇萬山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三萬七千。”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這個數目不對。去年的利息——”
伊森的機械臂伸過來。五根金屬手指掐住了蘇萬山的手腕。輕輕一擰。蘇萬山的身體被帶得往前傾。臉幾乎貼到賬冊上。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蘇家主。”伊森的語氣沒有起伏。“契約就是契約。別讓我為難。”
機械臂一寸寸收緊。蘇萬山的臉色從白變青。額角暴起一根青筋。手腕的骨頭髮出細碎的咔咔聲。他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淌下去。滴在賬冊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蘇婉清從廳外走進來。
步子不快不慢。裙襬掃過門檻。她沒有看蘇萬山。目光落在伊森身上。沉靜的。她站在廳中偏左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右手袖子裡的算盤珠子輕輕碰了一下。嗒。很輕。
“義眼。黑鳶III型。商會三代前的產品。”蘇婉清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液壓臂第三節鉚釘鬆了。周圍有黑色油漬。密封墊老化至少兩個月了。在潮溼環境下。這種型號的活塞桿容易鏽蝕。你的左膝走路有異響。軸承也快到了極限。”
伊森的機械臂停頓了半拍。他轉過頭。義眼對準蘇婉清。冷藍色的光線在她臉上掃過一遍。又掃了一遍。
蘇婉清沒退。往前邁了兩步。
“賬冊第三十七頁。”她說。“利滾利的演算法跟商會去年的新規不符。按新規。利滾超過兩成的部分應予剔除。你的賬上。多算了四成。”
伊森鬆開了蘇萬山。
蘇萬山退後兩步。揉著手腕。手腕上一圈紫紅的指印。他沒說話。只盯著蘇婉清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幾下。
伊森翻到第三十七頁。機械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幾秒。他抬頭。義眼的光在蘇婉清臉上定住。
“蘇大小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懂賬。”
“我懂。”蘇婉清說。“這筆賬需要時間重新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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