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沒有聲音。
七天了。從雲躍進那個洞口到現在。整整七天。坑口邊緣的碎石不再往下掉了。塵土落定了。裂縫被塌方的巖塊堵了個嚴嚴實實。偶爾有一塊鬆動的石頭從坑壁上脫落。滾進黑暗裡。很久之後才傳來一聲悶響。遠的。深的。然後就沒了。坑口上方的空氣是涼的。帶著地底翻上來的潮氣。混著一股酸腐的味道。淡淡的。鑽進鼻腔。刺得嗓子發癢。
蘇萬山站在高臺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脊背挺直。他的視線落在深坑的方向。那片沉寂的廢墟。礦架歪了。絞索斷了。坑口的封板碎成幾片。散落在周圍的碎石堆裡。沒有人去收拾。也沒有人敢下去看。
他站了很久。風從山谷裡灌過來。吹得他衣襬獵獵響。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臉上的表情收斂乾淨。只剩下眼底的冷。
七天了。他說。聲音很輕。旁邊的人差點沒聽見。
管家福伯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低著頭。脖子彎到一個恭敬的角度。他聽見了。但不敢接話。手指攥著袖口的布料。指節發白。
蘇萬山轉過身。袍角掃過高臺的石沿。他看向福伯。
迦南商會那邊,催了幾次了?
三次。福伯的聲音乾澀。最後一次是昨天傍晚。沈掌櫃的人帶了話來。說——
說什麼。
說再不交貨。就按違約處理。利錢翻三倍。連本帶息。
蘇萬山沒說話。他垂下目光。看著高臺下面的院子。幾個護院蹲在牆根底下。沒人說話。有人在磨刀。磨刀石上澆了水。刀刃划過去。嗤嗤響。有人在發呆。院子角落裡堆著幾筐沒來得及分發的口糧。落了一層灰。
把九兒交出去。
福伯的身體僵了一瞬。他抬起頭。又低下去。
家主。那丫頭畢竟是——
她是抵債的。蘇萬山打斷他。聲音平淡。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蘇家還不上迦南商會的錢。就拿人抵。當初簽下那張紙的時候。可沒人在乎她是誰。
福伯不說話了。他的手縮排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蘇萬山已經不看他了。他的視線重新落到深坑的方向。那個黑洞洞的口子。沉默的。死寂的。
死了。他吐出兩個字。七天了。那下面全是酸水。連石頭都能溶掉。一個畜生而已。能活幾天。
他轉身走下高臺。步子不快。很穩。鞋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福伯跟在後面。隔了三步遠。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階上一前一後。噠。噠。噠。走到第七級臺階的時候。蘇萬山停了一下。側過頭。
告訴沈萬金的人。明天午時。在後院角門接貨。
福伯的腰彎得更低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他合上嘴。點了點頭。
九兒坐在床榻上。
房間很小。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了一條縫。透進來的光照不到她身上。在牆角畫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線。空氣裡有黴味。混著潮氣和灰塵的味道。她的手肘靠在膝蓋上。脊背弓著。門從外面鎖了。鐵栓插進去的聲音。她在裡面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從三天前被關進來開始。她就沒有發出過聲音。送飯的婆子把食盒從門縫底下推進來。她不吃。食盒涼透了。裡面的粥結了層皮。她也不碰。婆子在門外罵了兩句。走了。腳步聲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胃裡絞過一陣。空的。絞完之後就沒感覺了。嘴皮乾裂。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鹹的。裂口滲出的血。
她手裡攥著一把木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