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很舊。齒缺了兩根。邊角磨得發亮。是她從蘇家雜物房裡翻出來的。用了三年。梳背上有道裂紋。她用麻線纏了。纏得緊緊的。現在那些麻線也毛了。起了毛邊。
她的手指在收緊。
很慢。一點一點的。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木梳的背面。木頭髮出一聲細微的咯吱。她沒停。繼續收緊。掌心的肌肉繃到極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細小的。一條一條的。
咔嚓。
木梳裂了。從中間那道舊裂紋開始。向兩邊蔓延。碎成幾片。木屑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落在膝蓋上。落在床榻上。有一片掉在地上。翻了個身。不動了。
她攤開手。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紅的。邊緣滲出了一點血絲。
她盯著空了的手心。
那個給她撕過書的人。把教習嬤嬤的《女訓》一頁一頁撕下來塞進她嘴裡。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笑。嘴角只扯了一下。很短。紙的味道澀的。她在嘴裡嚼了兩口。嚥了。
那個為她吊過人的。把蘇明軒的貼身小廝倒掛在後院的歪脖子樹上。整整一夜。小廝的慘叫聲傳到她的窗戶邊。她當時把被子蒙在頭上。但耳朵是豎著的。
那個吐過墨的。罰抄賬冊的時候。他把整瓶墨汁含在嘴裡。朝蘇明軒的新袍子上噴了一口。黑色的。蘇明軒的臉都綠了。他在旁邊抹了一把嘴。牙縫裡全是黑的。
那些事。遠的。近的。一件一件。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把手合上。握拳。指甲掐進那些剛掐出來的紅印裡。疼。她沒動。
門外有腳步聲。
輕的。很慢。在門口停住了。
蘇婉清站在門外。
她的手抬起來。懸在門板上。沒有敲。指頭離木頭不到一寸。她聽見了裡面的呼吸聲。很輕。很穩。不帶一絲顫抖。
她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算盤。小銅珠被她拇指撥了一下。嗒。響了一聲。她停住了。把算盤收回袖子裡。
她站了很久。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走廊裡的穿堂風從她背後灌過來。吹得燈籠晃了兩下。影子在牆上拉長。縮短。又拉長。
她把手放下來。
轉身走了。步子很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算盤珠子在袖子裡輕輕碰撞。嗒嗒嗒。碎碎的。她走得很快。拐過迴廊。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蘇家大宅很安靜。
下人們走路放輕了腳步。端水的婆子把盆擱在架子上的時候。沒敢出聲。劈柴的小廝把斧子舉起來。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柴火堆在牆角。沒劈。
廚房的煙囪沒冒煙。午飯沒做。
風從院牆外面刮進來。帶著山谷裡的土腥味。遠處有鳥叫了兩聲。啞的。然後就沒了。
九兒那扇門的鐵栓還插著。鎖頭上落了一層鏽。
走廊盡頭。蘇萬山的書房亮著燈。燈芯噼啪爆了一聲。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契約。紙角被什麼東西壓著。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眼珠盯著契約上的某一行字。看了很久。
燈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抖了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