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爪扎進巖壁。拔出來。帶下一塊拳頭大的碎石。六根骨刺抵住洞頂,撐住身體。他繼續往下刨。不是平的。斜著朝下方掘進。每刨一段就用後爪把碎石往後蹬。蹬得遠一些。防止堵住身後的通道。
岩層硬。比上面幾層硬得多。前爪每扎入一次,指甲邊緣就崩掉一小片碎屑。底下的新甲已經長出來了。黑亮的。比原來的更厚。更硬。他不管。刨得更快了。巖壁在振動。六根骨刺能感受到那股頻率。從爪子傳上來。沿著骨骼擴散。左右前爪交替。扎入。外翻。甩出碎石。後爪蹬。碎石滾遠。通道身後已經堵實了。無所謂。身體在岩層裡擠出一條通道。截面剛好容身。洞壁粗糙。爪痕一道接一道。深可見底。越往下刨,岩層的顏色越深。從灰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烏黑。硬度也在變。前爪扎進烏黑的岩層時,帶出來的碎屑沉得墜手。
震天動地。
整條通道都在抖。碎石從身後滾落。砸在更深的巖壁上。彈開。掉進黑暗裡。聲音越來越遠。粉塵瀰漫。嗆進鼻腔。他咳了一聲。嗓子裡糊了一層灰。眼眶裡也糊了灰。淚水衝出來兩道溝。他眨了兩下。繼續刨。殼縫裡滲出的粘稠液體覆在表面。碎石滑過去。嘶嘶響。蝕出淺淺的溝痕。暗紅色的殼面與巖壁摩擦。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一閃一閃。往地底深處移動。溫度在升高。巖壁開始發燙。前爪扎進去再拔出來,爪面帶著一層熱氣。
岩層開始變薄。前爪紮下去。刺穿了。另一側傳來空洞的回聲。悶的。深的。他停了一秒。抽回前爪。裂縫裡滲出一股潮溼的氣息。腥的。酸味很重。嗆鼻子。殼縫裡滲出的粘液嘶嘶響。那股氣息接觸到粘液。反應劇烈。氣泡翻湧。他舔了舔嘴角的灰。澀的。吐了口唾沫。裡面混著石渣。活動了一下前爪。指甲邊緣磨掉了一層角質。底下的新甲已經頂上來。更厚。更硬。
前爪再次砸向變薄的巖底。一下。兩下。三下。
洞底塌了。
整塊巖板斷裂。碎石傾瀉。他的身體失去支撐。直直往下墜。六根骨刺本能地張開。刮過洞壁。火星迸濺。刺耳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沒用。洞太寬了。抓不住。風聲灌進耳朵。下墜的速度極快。碎石和他一起落。在黑暗裡翻滾。碰撞。一塊碎石砸在他背上。彈開。他的後背擦過一塊凸起的巖壁。甲殼被刮出一道白印。他蜷縮身體。前爪護住頭面。後爪朝下。準備承受衝擊。胃裡的東西翻湧上來。他嚥了下去。空氣裡的酸味越來越濃。嗆得他眼淚又流了出來。
轟。
後爪砸進了液體裡。巨大的衝擊力把液體炸開。水花濺上巖壁。高過他的頭頂。液體瞬間沒過後腿。淹到腰腹。漫上胸口。
不是水。
嘶嘶聲炸開。密集的。暴烈的。從每一寸被液體覆蓋的甲殼上同時響起。氣泡翻湧。酸液劇烈反應。殼面上的汙垢、礦渣、乾涸的血跡、吞噬進化殘留的雜質,全在酸液裡翻滾。溶解。剝離。濃度極高。比殼縫裡滲出的那些粘液強出不知多少倍。整條暗河就是一條酸液鑄成的河。液體是溫熱的。不是冷的。浸泡在其中的每一寸甲殼都能感受到那股溫度。熱量從殼面滲透進去。滲進肌肉。滲進骨骼。
疼。
不是表皮的疼。是酸液鑽進舊角質層的裂縫。鑽進那些龜裂的紋路。鑽進甲殼與肌肉之間的縫隙。每一層老舊的角質都被酸液泡透。泡軟。泡爛。然後一片一片剝落。被河水沖走。他整個身體在酸液裡下沉。酸液沒過頭頂。灌進耳朵。耳道里嗡嗡響。殼面上冒出的氣泡密集得數不清。在液麵炸開。嗤嗤嗤。連成一片。
他咬緊牙關。沒出聲。下頜肌肉繃到極限。太陽穴上的血管鼓起來。一跳一跳。冷汗從甲殼底下滲出來。被酸液一激。又縮了回去。酸液繼續腐蝕。暗紅色的殼面上覆著的暗沉角質在脫落。那些在吞噬中沾染的汙垢。在進化中殘留的廢渣。在岩層裡摩擦嵌入的礦粉。一層一層。被酸液洗掉。沖走。消失在暗河的深處。
底下露出了新的甲質。
暗紅色。光滑。在黑暗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酸液沖刷新甲表面。掛不住。順著弧度淌下去。一滴也不留。
六根骨刺在酸液裡劇烈顫動。表面的舊殼也在剝落。一片一片。被酸液吞掉。露出底下更細密、更堅硬的新骨。顏色比甲殼更深。近乎黑紅。
他撐著河底站起來。
液體淹到胸口。河底是光滑的岩石。被酸液沖刷了不知多少年。沒有稜角。腳底踩上去微微打滑。他站穩。前爪抹了一把臉。酸液從額頭淌下來。滑過眼窩。視線模糊了一秒。眨了兩下。恢復了。河水的推力從側面過來。他調整了一下站姿。後爪在河底岩石上蹭了蹭。踩實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爪。舊的角質全部脫落。爪面光滑。暗紅色。指甲比之前厚了一圈。黑亮。邊緣鋒利。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咔咔響。握拳。鬆開。力量沒有減弱。反而更清晰了。酸液洗掉了殼面上所有多餘的負重。每一根指頭的彎曲和伸展都比之前靈敏了半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濃得嗆嗓子。他偏過頭咳了兩聲。喉嚨火辣辣的。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灼燒感。遠處有什麼東西掉進河裡。撲通一聲。然後是嘶嘶的腐蝕聲。又一塊碎石。河面泛起幾圈漣漪。
河水在流動。緩慢的。從上游往暗河盡頭推。水面偶爾翻出一個氣泡。破了。嗤的一聲。濺出幾點液珠。遠處有水聲。低沉的。持續的。是暗河拐彎處沖刷巖壁的聲響。他能感覺到暗河的深度在變化。腳下的河底忽高忽低。最深處酸液淹到脖子。最淺處只到腰。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掉下來的那個洞口已經很高了。遠得只剩一個黑點。來路斷了。碎石還在那個洞口邊緣往下掉。零零星星的。落入酸河。嗤嗤響。
他轉過頭。看向暗河延伸的方向。
那裡有光。微弱的。不是陽光。是某種冷白色的熒光。從水面下透出來。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他邁步。河水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要用力推開液體。新甲表面光滑。酸液順著弧度淌下去。不留痕跡。六根骨刺微微震顫。刺尖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