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噼啪。
蘇婉清院子裡的算盤聲，隔著雨夜傳過來，一下，一下，敲得極穩。
雨已經下了兩個時辰。迴廊裡的地磚溼漉漉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很快又被雨聲吞沒。雨絲從簷角飄進來，打在蘇明軒的側臉上，涼得他一縮脖子。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沾了水，在袖口上擦了擦。袖口是上好的綢緞，沾了水漬，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等了半炷香。
確定那扇窗裡的燈滅了，才轉身進了自己的書房。
門閂插上。三重鎖。
書房不大。紫檀木書桌，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宋瓷，角落裡一爐檀香燃到一半，煙氣筆直地升上去，在窗紙上投下一道淡影。檀香的氣味很濃，濃得有些發膩，掩蓋不住桌角一股淡淡的黴味。他深吸了一口氣，檀香混著黴味，讓他想起書房地下室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賬冊。
蘇明軒走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兩份賬本。
左邊那本，是周先生給的二期融資明細。紙頁嶄新，墨跡烏黑，連裝訂的絲線都是新的。右邊那本，是他花了三個月，從蘇婉清書房暗格裡摸出來的報表副本。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封面上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茶漬。他記得那天晚上，蘇婉清正在燈下撥算盤，手指翻飛，連頭都沒抬。
他坐下。
點燃油燈。
火摺子擦了三下才著。硫磺味竄進鼻子裡，他皺了皺眉。燈火跳了一下，書房裡的影子跟著晃了晃。燈火是劣質的菜籽油，煙大，氣味刺鼻。
他翻開左邊的賬本。
二期融資，入庫銀票，共計白銀四十七萬兩。
他念出聲。聲音很低。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翻到右邊那本。
手指在數字間來回移動。
呼吸越來越急促。
四十七萬兩。
在周先生的賬本上，是一筆完整的收入。在蘇婉清的報表裡，被拆成了七筆。每筆六萬多兩，分別記在藥材採購匠人工錢碼頭修繕三個科目下。
藥材採購六萬兩，匠人工錢五萬八千兩，碼頭修繕六萬三千兩。加起來，正好四十七萬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盯著那三個科目看了很久。
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子。
然後往下翻。
七筆錢，從蘇家賬上劃出去之後，沒有流向任何供應商。它們走了同一條路——透過三家中間錢莊，最終匯到同一個戶名上。
三條線，匯成一個點。手法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如果不是周先生那份賬本寫得太過詳細，根本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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