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歸於平靜。
後堂裡只剩昏黃的光。牆上的借據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一滴水從屋簷滴落,穿過門縫,落在門檻上。水漬慢慢擴散,浸溼了木頭。劉三的腳步聲已經遠去,走廊空無一人。
雲溪城主街上,人群熙攘。
賣菜的吆喝聲,推車的軲轆聲,混成一片。忽然,聲音斷了。
賣菜的老嫗停下手中的秤。推車的漢子鬆開了車把。所有人的頭,朝著同一個方向轉過去。
王家糧行。
人群開始湧。鞋底摩擦青石板的沙沙聲,越來越密。有人踮起腳尖,試圖越過人群看到裡面的情況。有人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擠到前面去。
王家糧行是一座三層木樓。大門緊閉。三樓的窗戶大敞。一具屍體頭朝下趴在臺階上。錦袍。鮮血從頭部蔓延開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條暗紅的小溪,順著街面的坡度緩緩流淌。一隻蒼蠅落在屍體的臉上,嗡嗡地繞著轉。
血腥味和陳米黴味攪在一起,鑽進鼻腔,令人作嘔。圍觀的人站成半圓,嗡嗡的議論聲從人群中升起。
雲飛揚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越過層層人頭,落在王老爺的屍體上。
死者的眼睛大睜。面部扭曲。雙手保持著攀抓窗框的姿勢,指甲斷裂,指尖沾著木屑和血跡。
一名衙役蹲在屍體旁。竹籤探入死者的衣襟,抽出一封摺疊整齊的遺書。黃色宣紙,墨跡尚新,字跡潦草而狂亂,顯然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衙役展開遺書,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抖得宣紙差點掉在地上。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地念出遺書上的內容。
王老爺的遺書裡……點名了蘇家!
聲音不大,卻炸開了。
人群中,一個尖聲響起:王老爺是被蘇家逼死的!他借了蘇家的高利貸,利滾利,還不起!
另一個聲音顫抖著接上:不止王家……城東趙家、城南李家,都已經被蘇家逼到賣田賣地了……
嗡嗡聲變成了吼叫。有人砸碎了路邊的攤子,瓷器碎裂的聲音混在吼叫中。去找蘇家討說法!
一個漢子推開了擋在前面的人,擠到前面去。蘇家害死了王老爺!我們不能放過他們!
幾個婦人捂著耳朵,往後退了幾步。一個小孩子被母親抱了起來,嘴裡還喊著去看熱鬧。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推倒了路邊的貨攤,蔬菜滾了一地。有人邁出了腳步,朝著蘇家的方向。
雲飛揚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目光落在那封被衙役攥在手中的遺書上,冰冷。
王老爺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目光越過人群。街角。一個灰色身影。灰袍。胸口繡著一個極小的金色紋路。迦南商會的人。
那人站在陰影裡,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和雲飛揚袖中那枚一模一樣。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乎在確認什麼。
雲飛揚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好一招借刀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