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聲最後一個字還沒落盡，書房門縫裡的那線天光已經變了顏色。
從灰白，變成魚肚白。
蘇萬山的手掌還貼在絹布上。絹布背面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他緩緩收回手，指尖蜷縮了一下，然後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
他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聲。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栓。
晨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老爺。管家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套衣袍，低著頭，不敢看書房裡的情形。
蘇萬山沒說話，接過衣袍，套在身上。衣料摩擦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整了整領口，對著廊柱上的銅鏡照了一下。鏡子裡的人面色灰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擰了一把臉上的肉。
他轉身下樓。
***
蘇家議事大廳。
次日清晨。
廳內沒有點燈。天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切出幾道蒼白的光帶。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料的黴味和幾十個人身上散發的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不知哪位長老身上帶的。
蘇家核心成員齊聚一堂。
蘇萬山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指節泛白。蘇婉清站在左側，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九兒躲在她身後，小半個身子被她的衣襬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廳中央。小女孩的手指攥著蘇婉清的衣角，指節已經泛了白。
蘇明軒站在右側，衣冠整齊，嘴角含著一絲剋制的笑意。幾位長老分坐兩側，有人低頭撥弄茶盞裡的浮葉，有人盯著地上的磚縫，有人搓著手，有人拿帕子擦汗。沒人說話。
大廳外，機械士兵巡邏的鐵靴聲透過門窗傳進來。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緊不慢。每一下都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蘇萬山清了清嗓子。
諸位長老。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蘇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全繫於此。我提議——將婉清與雲飛揚逐出族譜，以其二人之名下資產，抵償商會債務。
話音落下。
大廳裡死一般地靜。
茶盞裡的浮葉停了。窗外的風聲停了。連鐵靴聲也遠了一些。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有人低頭看茶。有人扭頭看柱子。有人把目光投向屋頂的橫樑——橫樑上結著一張蜘蛛網，蛛絲在光線裡微微顫動。
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蘇明軒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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