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軒從暗室入口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袖口繡著雲紋。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扳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祠堂地下格外清晰。
祠堂地下的空氣又溼又冷,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合的腥氣。角落裡有一灘暗色的水漬,不知是滲下來的血水,還是別的什麼。幾隻灰白色的飛蟲在祭臺的光芒周圍亂撞,發出細碎的聲。石壁上凝結著水珠,偶爾落下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血池裡的暗紅色液體還在緩緩旋轉,發出黏稠的咕嚕聲。池面上漂浮著幾縷暗色的碎屑,不知是誰的衣角,還是別的什麼。雲飛揚的面孔半沉在液麵之下,只露出額頭和緊閉的雙眼。他的皮膚泡得發白,手指在液麵下微微蜷縮,指甲已經泛起了青紫色。祭臺上的符文金光閃爍,將蘇明軒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斑駁的石壁上。
蘇萬山站在祭臺左側,雙手仍維持著結印的姿勢。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石板上。他的呼吸很輕,很急,每一次吐息都帶著白霧。他的左手食指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蘇婉清靠在迴廊的石柱上,手裡握著一本薄冊——陰陽生死簿。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冊子的封皮,目光平靜地看著血池中的雲飛揚,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她握冊子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九兒站在祭臺右側,閉著眼,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木偶。她的腳尖在石板上輕輕點著,節奏很慢,像是在等待什麼。
蘇明軒走到血池邊緣。
他的目光在血池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雲飛揚的臉上。那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惡意。
他蹲下身,與液麵中的雲飛揚平視。
血池裡傳來一陣微弱的氣泡聲。雲飛揚的嘴角邊有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滑落,滴回池中,濺起一朵極小的暗紅花。
蘇明軒端詳了片刻。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點向上扯,一直拉到耳根,露出整齊的牙齒。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在雲飛揚泡得發白的面孔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他朝液麵地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暗紅的液麵上,泛起一圈油膩的漣漪,緩緩沉入池底。
蘇明軒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動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演一場戲。
他的目光掃過迴廊上的蘇婉清,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又掠過九兒,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息,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向蘇萬山,躬身行禮。
父親。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大局已定。蘇家百年基業,今日終於要——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兩個字不夠有力,又補了一句:……迎來新生。
他的聲音在祠堂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
他轉頭看向蘇婉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長姐,你說是不是?
蘇婉清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血池中的雲飛揚身上。她的指尖在冊子封皮上停住了,呼吸變得很輕,很輕。冊子的封皮在她指尖下微微發顫。冊子封皮上的暗紋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
蘇明軒嗤笑了一聲,不再理會她。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只有液麵中的雲飛揚能聽到。
雲飛揚。
他的嘴角上揚,語氣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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