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蹲下來。
她的膝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透過裙襬滲進來。水泥地很硬，硌得她膝蓋發疼。
她將手指伸到蘇萬山鼻前。
他的呼吸很淺，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有一絲微弱的氣流。很弱，但還有。
她等了很久，那股氣流始終沒有斷。
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沒有血，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魂魄被抽離後留下的殘渣。粉末在她指尖微微顫動，似乎還想往她皮膚裡鑽，但很快失去了活性，變成一堆普通的灰。
她搓了搓手指，粉末簌簌落在地上。一股腐臭的味道從指縫裡飄出來，是爛木頭才會有的黴腐味。
她站起身。膝蓋上的裙襬垂下來，遮住地上的血跡。甬道外的風從廢墟方向灌進來，帶著焦糊味和鐵鏽味。遠處雲飛揚的吼聲斷斷續續，悶響在甬道里來回撞。她低頭看了看蘇萬山——臉色灰敗，嘴唇發紫，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冰涼。沒有汗。
將陰陽生死簿塞進袖中。
冊子貼著她的胳膊，冰冷刺骨。那股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井底那種悶了千年的陰寒，順著袖口往皮膚裡滲。她的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搓了搓胳膊，雞皮疙瘩下去了，冷意卻更深了。她下意識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想把冊子塞得更深。
她重新蹲下。
水泥地上有一層薄灰，她的膝蓋壓上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將冊子攤開在膝上。冊子翻開的時候發出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甬道里迴盪了很久。紙頁泛黃，邊緣已經磨損發毛，透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她翻開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冊子很厚，至少有幾百年了。封面摸上去粗糙得很，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甬道里的月光忽然變了。慘白。一層無形的力量從頭頂壓下來，把所有暖色都濾乾淨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息——不是血腥，不是灰塵，是古寺焚香那種肅穆的味道，冷得往骨頭縫裡鑽。空氣裡的那股古寺焚香的味道更濃了。她打了個寒顫。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牆角的蛛網掛著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嗒、嗒、嗒。水珠裡映著月光，碎成一片片銀光。甬道外的夜風捲著灰燼打轉，遠處廢墟里傳來金屬扭曲的呻吟。還有九兒平時哼的那首童謠的調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飄出來。
她盯著冊子。
冊子的紙頁是空的。空白得刺眼。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咬破右手食指的指尖。
犬齒咬下去的時候，一股腥甜在口腔裡炸開。她舔了舔牙齒，舌尖上全是血。血的味道很腥，帶著一股鐵鏽氣。一滴血湧出來。殷紅。在月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那光澤不對。不是血該有的顏色。她盯著那滴血，感覺它在往自己的皮膚裡鑽。
她懸著血指，在空白頁上方停了三秒。
三秒裡，她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父親將她推出去擋債的那個夜晚，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門口沒動。父親的手推在她的背上，很用力。蘇明軒在議事大廳第一個舉起的手，指節發白。他舉起手的時候，袖口露出了一截玉扳指。暗廊弩箭射出來的聲音很輕。弩箭擦著她的耳邊飛過，釘在牆上，箭尾還在顫。九兒肩頭的傷口滲著血，她沒哭。她抓著蘇婉清的衣角，指節也是白的。再後來，九兒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怕，是那股血裡的力量在躁動。陰陽生死簿在膝上微微發燙，紙頁邊緣捲了起來。冊子開始發抖，震得她膝蓋發麻。冊子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蠕動著往紙面外爬。她咬了咬後槽牙，把血指按了下去。
指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然後用力按下。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寫得很快，生怕猶豫了就會改變主意。
她在紙上寫下兩個字——蘇明軒。
筆跡落成的瞬間，鮮血沒有滲入紙面。它在紙面上蠕動。銀粉字跡和血色交織在一起，發出的聲響。灼燒的痛感順著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臂，她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冷汗流進她的眼睛裡，澀得發疼。
冊子上的字跡驟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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