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機械臂僵住了。紅色義眼閃爍得更加頻繁。資料面板上,一欄的文字正在瘋狂重新整理——一行行名字閃過,又被新的取代。齒輪在顱腔內發出咔噠咔噠的咬合聲,有什麼東西被寫入了底層程式碼。然後,一切定格。
因果律的鎖鏈從冊子中湧出,穿過甬道的牆壁,穿過廢墟,向某個方向延伸。那股力量很冷,比冬夜的石頭還冷。它穿過蘇家大宅的每一寸土地,掠過每一間屋子。鎖鏈延伸的方向,正是蘇明軒所在的位置。那股力量穿過廢墟,穿過斷壁殘垣,是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正在向某個方向延伸。最終鎖定了一個名字。
廢墟邊緣。
蘇明軒蜷縮在一根斷裂的廊柱後面。
廊柱的斷面參差不齊,碎木茬子扎進他的錦袍裡。錦袍已經碎了,左肩裂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瘦削的身體。胳膊上全是灰,還有乾涸的血跡。臉上也糊了一層灰,混著血汙,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幹血結在唇上。
他大口喘氣。
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不知道是誰的血濺到了臉上,幹在嘴唇上,裂開的時候疼得他直咧嘴。
遠處金屬碰撞的悶響一聲接一聲。雲飛揚的吼聲斷斷續續,被夜風撕碎了飄過來。靈能爆發的嗡鳴在廢墟上空迴盪,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他以為自己躲過了。
所有的災難都從他身邊繞過去了。陣破的時候氣浪把他掀飛,他滾進廢墟,沒人注意到他。他蜷在這裡,聽著外面的戰鬥聲,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劫後餘生。他活下來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是怎麼對待那個丫頭的。把她當狗使喚,動不動就罵就踢。她從不還嘴,只是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現在想來,那雙手絞衣角的樣子,跟手背上這個字一樣刺眼。他想起自己是怎麼在父親面前告狀的。說丫頭偷了東西,說丫頭不守規矩。父親信了,罰她跪在雪地裡整整一夜。她沒哭。第二天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淤青,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他笑了,踢了她一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頭腳趾頭都在。他鬆了口氣,身體往廊柱後面又縮了縮,後背貼上冰冷的石柱,石面上有一層溼漉漉的青苔,涼得他脖子發緊。
月光從廢墟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上,拉得很長。
空氣中瀰漫著戰場的焦糊味,還有他身上散發的冷汗酸味。遠處傳來傷兵的哀嚎,斷斷續續,夜風把那些聲音撕得粉碎。夜風捲起地上的灰燼,在廢墟中打轉。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呻吟,還有不知名昆蟲的鳴叫。風裡帶著血腥味,是遠處戰場上飄過來的。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疼痛。不是恐懼。
是一種被的感覺。
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壓下來。不是風。是目光。一隻無形的眼睛,穿透廢墟,穿透碎石,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脊椎上一陣發冷,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從尾椎骨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劃過。他打了個寒顫,牙齒不由自主地磕在了一起。
他低下頭。
手背上,皮膚在動。
暗金色的紋路正在皮膚下面浮出來。不是畫上去的。是從肉里長出來的。紋路扭曲著,擴充套件著,在皮膚下面遊走。最終拼成了三個字——蘇明軒。
和陰陽生死簿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蘇明軒盯著手背上的字。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他伸出手去搓。指甲摳在皮膚上,用力搓。皮膚紅了,破了,滲出血珠。但手背上的字紋絲不動。暗金色深深嵌在皮肉裡,比胎記還深。
灼燒的痛感順著小臂往上爬,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緊牙關,後槽牙磨得咯咯響。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說蘇家的賬本上,每一筆債都要還。他當時笑了,說那些都是廢話。現在想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刀子。
什麼……這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