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門閂是半截斷木，勉強卡在門框裡。蘇婉清又塞進一捆乾柴，頂住門板。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停了片刻，又走遠了。她貼著門板聽了半晌，確認那人朝偏院去了，才鬆開手，掌心全是汗。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手肘撐在地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木刺。木刺扎進指甲縫裡，她沒在意，只是盯著地上的灰塵看。灰塵裡混著幾根頭髮，不知是誰的。
她退後兩步，打量這間柴房。
屋頂塌了一角，晨光從缺口斜切進來，把室內劈成明暗兩半。空氣裡有乾柴的松脂味，傷藥的苦味，還有云飛揚身上沒幹透的血腥味。牆角堆著幾捆枯枝，上面落了一層灰，灰裡嵌著乾涸的血點。樑上掛著幾隻風乾的玉米，玉米鬚子垂下來，有一根搭在雲飛揚的額頭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角落裡有一隻破陶罐，罐口結著蛛網，蛛網上沾著幾粒灰塵，偶爾抖落一粒，砸在泥地上無聲無息。樑上有一隻蜘蛛，正在補網。蛛絲在晨光裡泛著銀亮的光，蛛網每顫一下，就有一粒灰塵落下來。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又漸漸遠了。
九兒跪在雲飛揚身側。
他背靠土牆，脊骨抵著冰涼的牆面，眼睛閉著。胸口的靈能灼傷呈放射狀，皮肉焦黑捲曲，邊緣還在微微冒著白氣。肋骨斷了兩根，凸起的骨茬扎破了衣服，隨著呼吸一顫一顫。手掌的皮肉翻卷著，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已經快漫到九兒的鞋尖了。
九兒雙手懸在他傷口上方，掌心泛出白光。
那光很柔和，溫溫熱熱的。白光觸到焦黑的皮肉，發出嘶嘶的聲響，焦黑的部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粉紅色的新肉一點點覆蓋傷口。但新肉剛長出來，又被殘留的靈能灼傷重新碳化，反反覆覆，進展極慢。
但速度很慢。
九兒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去，滴在雲飛揚的手背上。嘴唇越來越青紫，身體微微發抖，膝蓋在泥地上磨出了紅印。她的手指在抖，白光也跟著明滅不定，偶爾閃一下，照亮她蒼白的臉——下巴上全是汗，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她的膝蓋在泥地裡已經跪麻了，她換了個姿勢，小腿抖得更厲害。白光從掌心溢位來，在她指尖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又迅速蒸發掉。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吐氣都帶出一小團白霧，在晨光裡轉瞬即逝。九兒的嘴唇越來越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了。但那雙眼睛始終睜著，一眨不眨地盯著雲飛揚的傷口，瞳孔裡的白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一點暗紅的火星子，隨時會滅。
蘇婉清蹲下身，從廢墟里翻出幾包金創藥和一卷白布。她的手指上有淤青，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跡，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鮮的擦傷。她把藥包遞到九兒手邊。
接著。蘇婉清說。
九兒沒鬆手，白光沒斷。她另一隻手伸過來，摸索著抓住藥包，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掌心那團白光始終沒有熄滅。
雲飛揚閉著眼，聲音沙啞：別浪費願力了……我死不了。
九兒沒停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過的……要帶我去看神都的燈會。
雲飛揚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泥地上蜷了一下，指甲摳進土裡，摳出幾道淺淺的溝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再說話。
蘇婉清拿起白布，開始包紮。她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雲飛揚的傷口時，他肌肉繃緊了一瞬，但沒有躲。白布纏過焦黑的胸口，金創藥粉末撒上去，發出輕微的嘶嘶聲。藥粉混著血水滲進布紋裡，蘇婉清的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又很快按了上去。纏完最後一圈，她打了個結，指尖用力一扯，布條斷口參差不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石劃開的口子，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雲溪不能待了。蘇婉清一邊纏布一邊說，語氣平靜，跟報賬時一個調子。伊森走了，但他會回來。迦南商會不會善罷甘休。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張地契，放在雲飛揚面前的地上。地契的一角被血浸透了，邊緣卷著，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
去神都。
雲飛揚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盯著地契上模糊的字跡看了片刻，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蘇婉清繼續說：那裡是迦南商會的腹地，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但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雲飛揚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從地契上移開，落在九兒臉上。她的願力白光已經微弱到快要熄滅，雙手仍然穩穩地懸在傷口上方，沒有收回。嘴唇青紫得發黑，下巴上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泥地上。眼皮開始打架，睫毛顫得越來越慢。
雲飛揚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滾燙，燙得九兒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願力被截斷的瞬間，白光地一聲滅了。九兒身體一晃，險些倒下。雲飛揚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九兒靠在他手臂上，呼吸微弱，但手指仍然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節攥得發白。
雲飛揚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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