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將布角掖好,指尖在九兒肩頭停了半息,又縮了回去。
她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柴房裡有一隻蜘蛛正在補網,蛛絲在晨光裡泛著銀亮的光,蛛網每顫一下,就有一粒灰塵落下來,砸在泥地上無聲無息。牆角有一隻破陶罐,罐口結著蛛網,灰裡嵌著乾涸的血點。她走到柴房門口,掀開門簾,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晨光已經大亮,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遠處傳來賣豆漿的吆喝聲,拖得很長。她轉身,朝九兒和雲飛揚走過去。
蘇婉清說。
九兒沒醒。她的頭靠在雲飛揚的胳膊上,呼吸均勻而微弱,嘴唇還是青的,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雲飛揚伸手托住九兒的後頸,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九兒含糊地哼了一聲,手指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了。
雲飛揚撐著牆站起來。
肋骨斷了兩根,每動一下,斷骨就摩擦著肺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咬了咬牙,沒出聲。手背上的舊疤在晨光裡泛白,那道被鎖鏈磨出來的痕跡,隨著他握拳的動作微微繃緊。他低頭看了看九兒,確認她睡熟了,才深吸了一口氣,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蘇婉清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雲飛揚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轉身朝後花園的方向走去,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雲飛揚低下頭,把九兒打橫抱起來。九兒靠在他懷裡的時候,下巴擱在他的肩窩,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九兒靠得更穩些,然後跟著蘇婉清走了出去。
後花園的假山堆得很高,石頭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蘇婉清走到假山底部,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一塊石頭往裡縮了進去,露出一條黑黢黢的通道。
從這裡走。蘇婉清說。
她率先走了進去。雲飛揚抱著九兒跟在後面。通道很窄,剛容一人透過,牆壁上全是溼漉漉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陳年的黴味。蘇婉清手裡捏著一枚火摺子,橘色的火苗在通道里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在潮溼的牆壁上,晃來晃去。水滴從頭頂的石縫裡滲出來,砸在石階上,發出空洞的嗒嗒聲。通道兩側的牆壁冰冷潮溼,他用手撐了一下,掌心沾了一層滑膩的青苔。
雲飛揚走在最後。他每走一步,斷裂的肋骨就在肺葉上剮一下,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他咬緊牙關,把呼吸壓得很淺,儘量不讓腳步聲太重。九兒在他懷裡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他連忙放慢腳步,低頭看了看她。九兒的睫毛顫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翹,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通道很長,走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前方才出現一絲光亮。蘇婉清停下腳步,火摺子的光映著她的側臉,半邊亮半邊暗。
到了。她說。
通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軸鏽死了,蘇婉清推了幾下才推開。門外是一間廢棄的糧倉,屋頂漏了好幾個洞,陽光從洞口射下來,照出一根一根的光柱,光柱裡浮著密密麻麻的灰塵。糧倉外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巷口通向城南的城門。
雲飛揚把九兒放在地上,讓她靠著一堆舊麻袋坐著。他扶著糧倉的牆壁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髮出咔咔的響聲。
巷子裡傳來聲音。
遠處有早市的叫賣聲,牛車的軲轆聲,孩童的嬉鬧聲。這些聲音從城牆那邊傳過來,隔著幾里地,模糊得聽不真切。雲飛揚站在巷口,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抱著九兒,沿著小巷往前走。
雲溪城的城牆高三丈,青磚砌成,磚縫裡長出了幾簇野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城頭上沒有守衛——蘇家出事後,守城的護衛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面破舊的蘇家旗幟在旗杆上垂著,旗面上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蘇婉清走在前面,推開城樓上的小門,沿著石階往上走。雲飛揚抱著九兒跟在後面,腳步比她更慢。每上一級臺階,肋骨就疼得更厲害些,他的呼吸開始發粗,額頭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顆水珠,砸在石階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到了城頭,風很大。
雲飛揚走到城牆垛口,雙手撐在冰冷的青磚上。城下的景象一覽無餘——蘇家大宅的廢墟從城頭望去格外醒目,坍塌的屋脊橫七豎八地戳在那裡。更遠處,是他從小長大的街巷,他第一次打架的碼頭,他練拳的那片河灘。河灘上的鵝卵石他摸過無數遍,每一顆的形狀都刻在腦子裡。街角那家包子鋪的蒸籠,他小時候偷吃過不止一次。河對岸的柳樹,春天會落一地的柳絮,粘在衣服上怎麼拍也拍不掉。城下的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趕牛的,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到城頭上多了三個人。這些畫面在晨光裡一幀一幀地掠過。
他沉默了很久。
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鐵鏈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又漸漸遠了。
然後他彎下腰,朝城下的方向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血痰落在城牆根部的碎石上,發出一聲。
再也不見。
聲音很低,被風吹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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