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車切出雲層的那一刻,陽光劈頭蓋臉砸進來。
雲飛揚眯起眼。駕駛艙裡亮得刺目,儀表盤上的全息投影還亮著幽藍的光,與日光攪在一起,在蘇婉清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碎影。
她雙手握著操縱桿,指節泛白。
懸浮車在離地五丈的高度勻速飛行。下方是無邊的荒野——枯黃的草皮一直鋪到天邊,零星的枯樹被車速甩在身後,變成視野裡緩慢後退的黑點。陽光被高空的雲層濾過一層,落在艙內變成一種懶洋洋的暖黃色。
空氣裡沒有了血腥味,沒有了焦土味,只有陽光曬熱的金屬氣息和遠處荒野上枯草的乾澀味道。雲飛揚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但他記得——在蘇家大宅的地下室裡,他從來沒有聞過這樣的空氣。
荒野在腳下延伸,枯黃的草皮被風掀起一層層波紋。遠處的山脊線咬住天幕,輪廓硬朗。雲飛揚盯著那些山脊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神都在哪個方向,但他知道,再往前飛,就再也回不去了。
前幾章的灰暗色調被徹底甩在了身後。風從艙縫裡灌進來,帶著荒野上特有的乾冷味道,吹得儀表盤邊緣微微發顫。
“嘔——”
後座傳來一聲壓抑的乾嘔。
雲飛揚回頭。九兒側著身子,臉對著車窗方向,嘴唇緊抿,雙手死死摳住座椅邊緣的扶手,指節白得透明。她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肩頭的紗布在顛簸中微微洇開一片暗紅。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還好嗎?”雲飛揚問。
九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捂著嘴,又幹嘔了一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溢位幾口酸水。
“沒……沒事……”她喘了口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九兒試圖坐直身子,肩膀剛抬起來就晃了一下,又跌回座椅裡。她咬了咬下唇,把臉轉向車窗,不再看他。
雲飛揚伸出手,掌心貼在她後背。
瘦。
他的手按上去,只摸到一把骨頭。脊背硌手,體溫低得嚇人。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
願力的過度消耗正在反噬她。不只是鼻血和蒼白那麼簡單。
雲飛揚收回手,目光沉了沉。
“我儘量飛穩一點。”蘇婉清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頭也沒回,“但荒野氣流太亂,懸浮車不是客機,沒法開自動駕駛。”
懸浮車猛地一歪,一股側風撞上車身,將三人狠狠甩向右側。九兒發出一聲悶哼,額頭抵住了車窗玻璃。玻璃外,荒野的風聲灌進來,在金屬外殼上刮出持續的低頻嗡鳴,震得艙壁微微發顫。
“你以前開過?”雲飛揚問。
蘇婉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回憶。
“我爹有一輛。”她說,“小時候我坐在他腿上,他教我認儀表盤上的每一個按鈕。”
她頓了頓。
“他說,會開車的人,永遠不會被困在原地。”
駕駛艙裡安靜了幾息。
引擎的低沉嗡鳴填滿了空間。艙外風聲呼嘯,將一切聲音都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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