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呼吸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
林厭摸黑找到火摺子,點亮了那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暈開,勉強照亮方寸之地。他看向沈夜,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燈火,眼神空洞,沒有什麼焦點,彷彿透過那點微弱的光,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那個……晚上,沒有飯。一天只有中午一頓。”林厭有些不自在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其實沒必要解釋,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出來了。
沈夜似乎沒聽見,依舊看著燈火,過了好一會兒,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
林厭鬆了口氣,又有些莫名的尷尬。他走到角落,那裡鋪著一些乾燥的茅草——是他昨晚睡覺的地方。他坐下來,蜷起腿,準備像昨晚一樣,湊合著過一夜。窩棚裡只有一張硬板床,雖然只是鋪了厚茅草的硬板,但也是這裡唯一的“傢俱”了。現在被沈夜佔了,他自然只能睡地上。
地上又硬又冷,還潮溼。林厭躺下,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減少散熱面積。油燈的光芒搖曳,在土牆上投下搖晃的巨大影子。窩棚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厭昏昏欲睡之際,一陣極其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悶咳聲突然響起。
林厭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猛地坐起身看向沈夜。
只見沈夜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指縫間有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滲出。他另一隻手撐在身側,手背青筋暴起,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和某種極致的痛苦而微微顫抖。
他的臉色在油燈下白得嚇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
“你……!”林厭慌忙爬起來,想過去,又不敢靠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你怎麼樣?是不是傷口……”
沈夜沒有回答,或者說,他根本無法回答。咳嗽越來越劇烈,壓抑的悶響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更多的血從他指縫間湧出,滴落在他身前破舊的灰色衣襟上,迅速泅開一片暗色。他的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
林厭看得心驚膽戰,也顧不得許多了,衝過去想扶他,卻又不知從何下手,急得團團轉:“藥!對了,藥!我還有一點止血散……”他轉身想去翻找那個空了大半的瓶子。
“不……用。”沈夜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艱難地抬起那隻沒沾血的手,對著林厭擺了擺,示意他別動。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雙手艱難地抬起,在身前掐了一個古怪的印訣。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手指顫抖得厲害,每一個細微的變動都彷彿重若千鈞。隨著他指訣的變化,林厭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一絲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靈氣,極其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向著沈夜匯聚而去,滲入他的身體。
沈夜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幾乎透明。但他掐訣的手卻異常穩定,眼神也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死死盯著自己指尖那點微不可察的靈光,彷彿那是他全部生命所繫。
林厭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雖然修為低微,但好歹引氣入體了,能模糊感覺到靈氣的存在。
他能“看”到,那點微弱的靈氣進入沈夜身體後,彷彿泥牛入海,瞬間就被他體內某種混亂、狂暴的力量撕扯、吞噬,而沈夜正用盡全部心神,引導著那一點點可憐的靈氣,試圖去平復、去疏導體內那可怕的亂流。
這個過程顯然痛苦無比。沈夜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滾落,嘴唇被他咬得發白,甚至滲出血絲,但他掐訣的手依舊穩定,呼吸雖然急促,卻漸漸有了一絲規律。
時間一點點流逝,窩棚裡只剩下沈夜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林厭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又像個被迫觀看的觀眾,看著這場無聲的、驚心動魄的自我搏鬥。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修士的世界,哪怕只是療傷,也蘊含著如此可怕的兇險和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沈夜體內那股狂暴的波動似乎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指間的靈光徹底消散,雙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溼透,靠在牆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咳嗽終於止住,但嘴角、衣襟上,包括他剛才捂嘴的手上,都沾染著觸目驚心的黑紅色血漬。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林厭,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林厭無法理解的漠然,彷彿剛才經歷那番痛苦的不是他自己。
林厭站在原地,看著沈夜慘白如紙的臉,和那身染血的衣服,許久沒有動彈。油燈的光芒將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晃晃悠悠,如同他此刻紛亂不安的心。
這個人身上,到底揹負著什麼?
而自己把他撿回來,到底是對,是錯?
這個夜晚,林厭蜷縮在冰冷的地上,睜著眼睛,聽著身旁那人微弱卻清晰的呼吸聲,再也無法入睡。他知道,從他把沈夜揹回來的那一刻起,他那卑微而平靜的、一眼能看到頭的鹹魚生活,就已經徹底被打破了。前方等待他的,是無盡的未知,和深不可測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