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林厭過得如同驚弓之鳥。
窩棚裡多了個沈夜，他的整個世界都彷彿被按下了靜音且加速鍵。每日的勞作依舊，除草、澆水、鬆土，伺候那些嬌貴的靈草，可他的心神，卻無時無刻不拴在身後那間低矮破舊的窩棚上。
沈夜大部分時間都在“靜修”。他盤膝坐在那張唯一的硬板床上，閉目調息，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只有林厭每日中午端回那點可憐的食物時，他才會短暫地“活”過來，接過碗，以一種近乎自虐般的平靜，將那些粗劣的食物吞嚥下去，然後再次陷入沉寂。
他咳血的次數似乎減少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青黑，昭示著他體內傷勢的沉重。林厭不敢打擾他，甚至不敢在窩棚里弄出太大動靜，每日進出都像做賊，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這尊“煞神”，也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在第三天下午，被一陣由遠及近的、毫不掩飾的腳步聲打破了。
那時林厭正蹲在藥田裡，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有些發蔫的寧神花鬆土。陽光毒辣，曬得他後背汗溼了一片。起初，他並未在意。偶爾也會有路過的外門弟子，或者巡山的師兄，從藥園旁邊的小徑走過。
但今天的腳步聲，似乎不太一樣。沉重，拖沓，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厭煩的散漫，而且，越來越近，竟是直衝藥園而來。
林厭心裡咯噔一下，手一抖，小藥鋤差點鏟到寧神花的根莖。他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藥園的籬笆門外，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踱步進來。來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五短身材，偏生了個滾圓的肚腩，幾乎要把身上那件象徵著外門管事身份的灰藍色綢衫撐破。一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嵌著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此刻正骨碌碌地轉動著，打量著藥園裡的靈草，也打量著直起身、臉色有些發白的林厭。
正是碎星峰外門藥園的總管，姓王，因其體型和為人，私下裡弟子們都叫他“王胖子”或“王扒皮”。
“林厭！”王胖子拖著長腔，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倨傲，“活兒幹得怎麼樣了？這個月的清心草，丹房那邊可又催了。”
林厭連忙放下藥鋤，小跑著過去，在離王胖子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低下頭，恭敬道：“回王管事，清心草長勢尚可，再過七八日，應該就能收割一批了。”
“嗯。”王胖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邁著八字步，開始在藥田的田埂上踱步，那雙綠豆眼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一畦畦靈草。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用他那短胖的手指，撥弄一下靈草的葉片，或者踢一腳田埂邊的土塊。
林厭的心，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提了起來。王胖子平時極少親自來他這個最偏遠的藥園巡查，今天怎麼突然來了？是例行公事，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不，不會的。林厭立刻否定了這個可怕的念頭。沈夜藏在窩棚裡，這幾天一點動靜都沒有，自己也是小心再小心，絕不可能被人發現。也許，只是碰巧？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手跟在王胖子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異樣。
“這畦寧神花，葉子怎麼有點黃？”王胖子在一畦寧神花前停下，指著其中一株，語氣不善。
林厭趕緊湊過去看，心裡叫苦。那株花是前幾日被一隻不知名的蟲子啃了幾口，他用了點土法子處理，看起來是有點沒精神，但絕無大礙。“回管事，前幾日生了點小蟲，已經除了，許是傷了元氣，緩幾日就好。”
“哼，除蟲不及時，就是你怠惰！”王胖子斜睨他一眼，綠豆眼裡閃過一絲不滿，“靈草嬌貴，稍有差池，藥力便要大打折扣！這月的月例，扣你半塊靈石，長長記性！”
林厭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半塊靈石！對他而言，那是近半個月的口糧！這王胖子，分明是沒事找事，藉機盤剝！可他不敢爭辯，更不敢露出半分不滿，只能把牙咬得咯咯響，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弟子知錯。”
王胖子滿意地嗯了一聲，揹著手，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窩棚的方向，隨意問道：“你那狗窩，沒漏雨吧？上次說要給你補點茅草，一直沒顧上。”
“沒、沒漏，多謝管事掛心。”林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有些發緊，身體下意識地挪了半步，想擋住王胖子看向窩棚的視線，又覺得太過刻意，趕緊停住。
好在王胖子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窩棚上，他只是在田埂上溜達，目光在藥草間逡巡，尋找著下一個可以挑刺的目標。很快，他又在一壟赤陽花前停下，眉頭皺起：“這赤陽花周圍的土，怎麼這麼幹？你沒按時澆水？”
“澆了的，管事。昨日剛澆過，赤陽花喜幹，不敢多澆。”林厭連忙解釋，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他能感覺到，窩棚那邊靜悄悄的，沈夜應該不會發出聲音，可萬一……萬一王胖子要進去“看看”呢？他拿什麼理由阻攔？
“我說幹了就是幹了！”王胖子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林厭的話，“你看這土，都開裂了！定是你偷懶，澆水不勻！這赤陽花若是曬壞了，影響了‘壯血散’的煉製，你擔待得起嗎？再扣半塊！”
又是半塊！林厭眼前一黑，這個月算是白乾了！可他此刻根本顧不上心疼靈石，全部的恐懼都系在了窩棚裡的沈夜身上。王胖子越是挑剔，越是不走，他就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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