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韓師兄目光掃過鋪子,落在櫃檯前的林厭身上,略一停頓,似乎認了出來,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和了然。
“林師弟?”韓立開口,聲音清朗溫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
林厭頭皮發麻,不得不抬起頭,擠出笑容:“韓、韓師兄,好巧。”
韓立,和他同期入門的弟子。當年測靈根,林厭是“偽靈根”廢物,韓立卻是“金火雙靈根”的天才。三年過去,韓立早已煉氣後期,聽說半隻腳已踏進築基,成了內門某位長老的記名弟子,風光無限。而林厭,還在煉氣一層門口打轉,是個看藥園的雜役。
天壤之別。
“確實巧。”韓立微微一笑,走到櫃檯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櫃檯上的兩塊下品靈石和黑石頭,又看了看林厭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灰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慢,但語氣依舊溫和,“林師弟這是……要買東西?”
“就、隨便看看……”林厭含糊道,手忙腳亂地想收起靈石和石頭。
“看看?”韓立目光轉向胡掌櫃,笑道,“胡掌櫃,我這師弟想買什麼?若是價錢不合適,我這兒還有些靈石,可以先借他週轉。”
這話說得漂亮,透著同門之誼和師兄的關照。但聽在林厭耳中,卻像針扎一樣。借?拿什麼還?而且韓立那語氣,分明是把他當成需要施捨的可憐蟲。
胡掌櫃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原來是韓師侄!稀客稀客!這位小兄弟想買枯血藤,可不是小數目,要五塊靈石呢!他這兒就兩塊,還拿塊破石頭充數……”
枯血藤?韓立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笑容不變,看向林厭,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提醒:“枯血藤?林師弟,那可是毒草,宗門明令管控之物。你要它做什麼?若是修煉出了岔子,或是被人誤會了,可就麻煩了。”
他這話聽著是為林厭好,提醒他注意門規,避免惹禍上身。但落在旁人耳中,尤其是那幾個跟著韓立的外門弟子耳中,意思就變了。
“韓師兄說得對,林師弟,你可別走歪路啊。”一個外門弟子介面道,語氣裡的戲謔不加掩飾。
“就是,缺靈石可以跟韓師兄說嘛,韓師兄最照顧同門了。”另一個女弟子掩嘴輕笑,目光在林厭寒酸的衣著上掃過。
林厭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知道韓立未必有多大惡意,或許只是習慣性地展現自己的優越和“善意”,但這種居高臨下、看似關懷實則將他尊嚴踩在腳下的態度,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難受。
“我……我沒想買,就是問問。”林厭低著頭,聲音乾澀。
“問問就好。”韓立點點頭,彷彿解決了什麼麻煩,隨手從腰間儲物袋裡取出兩塊下品靈石,放在櫃檯上,對胡掌櫃道,“胡掌櫃,這兩塊靈石,就當是我替林師弟付了那‘問詢’之資。剩下的,給他拿瓶好些的止血散吧,外門弟子不易,當師兄的,能幫一點是一點。”
說完,他對林厭溫和一笑:“林師弟,不必客氣。同期入門,理當互相照應。日後若真有事,也可來內門尋我。”
這番話,姿態擺得十足,既全了“同門之誼”,又彰顯了自己的慷慨與大度。幾個外門弟子看向韓立的眼神更添敬佩。
胡掌櫃連忙點頭哈腰:“韓師侄仁義!我這就拿!”他從櫃檯下翻出個小瓷瓶,塞給林厭,“上好的金瘡藥,便宜你小子了!”
林厭捏著那瓶“金瘡藥”,只覺得燙手。他想拒絕,想說不用,可看著韓立那無懈可擊的、帶著淡淡施恩意味的笑容,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
“多……多謝韓師兄。”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
“不必見外。”韓立擺擺手,不再看林厭,轉向胡掌櫃,“胡掌櫃,我要的凝露草……”
林厭攥著瓷瓶和那兩塊本屬於自己、現在卻像是被施捨的靈石,還有那塊被嫌棄的黑石頭,默默退出了百草閣。身後還能聽到胡掌櫃諂媚的推銷聲和韓立溫和的回應。
走出鋪子,坊市的喧囂撲面而來,但林厭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臉上那火辣辣的感覺久久不散。
韓立沒罵他,沒逼他,甚至“幫”了他。可就是這種視他如無物、隨手施捨的姿態,比打他罵他更讓他難堪。在韓立眼裡,他林厭大概就像路邊的雜草,偶爾瞥見,順手“照拂”一下,無關緊要,甚至不配被認真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