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正式向人介紹自己。用的是這個身體的名字,卻帶著韓溫的靈魂和決心。
裴燼川的腳步在布簾前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寬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凝滯了一瞬。布簾粗糙的紋理在他手邊微微晃動。然後,他極低地“嗯”了一聲。聲音依舊低沉,幾乎淹沒在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裡。
隨即,他掀開布簾,走了進去。布簾落下,隔斷了視線,也隔斷了那一點微弱的氣息流動。
溫令儀站在原地,聽著裡間傳來輕微的、整理鋪蓋的聲響,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只剩下一片沉寂。
她慢慢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炕蓆。葦蓆冰涼粗糙,帶著灰塵的味道。炕是冷的,顯然今天並沒有燒火。她放下手裡那個輕飄飄的包袱,在炕沿坐下。硬邦邦的炕沿硌著身體,寒意透過單薄的衣物迅速滲透進來。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窗紙從灰白變成深灰,最後幾乎融進屋內的黑暗裡。只有門口縫隙和窗紙破洞處,還能透進一點點外面尚未完全消失的天光,在地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寒冷,像無形的潮水,從西面八方包裹過來。白天走路時還能靠活動產生一點熱量,現在靜止下來,那件紅衫根本擋不住寒氣。她抱住胳膊,手指冰涼。肚子又開始隱隱作痛,飢餓感捲土重來,比下午更加兇猛。從早上那半碗冷糊糊到現在,她幾乎水米未進。
她想起裴燼川。他在裡間,似乎也沒有點燈,沒有任何動靜。這個家,難道連照明的燈油都沒有嗎?或者,他習慣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久。布簾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裴燼川走了出來。他的身影在幾乎完全黑暗的屋裡,像一個更深的剪影。
他走到灶臺邊,窸窸窣窣地摸索著。很快,一點微弱的火光亮起,是他用火鐮點燃了一小截松明。松明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輕響,騰起一股帶著松脂味的煙霧,昏黃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龐,也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藉著這點光,溫令儀看到他拿起灶臺上的陶罐,往鐵鍋裡倒了點水,又從灶臺旁一個粗陶甕裡抓了兩把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放進鍋裡。然後,他蹲下身,熟練地將幾根乾柴和松針塞進灶膛,用松明引燃。
橘紅色的火光從灶膛口映出來,跳躍著,照亮了他專注而平靜的側臉,也帶來了一絲微弱但實實在在的熱量。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鍋裡水漸漸升溫的細微響動,在這寂靜寒冷的屋裡,竟成了唯一讓人感到些許活氣的聲音。
溫令儀默默看著。他是在做飯?給兩個人?
水很快燒開了,蒸汽頂得鍋蓋輕輕響動。裴燼川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粗糧和野菜(或許是曬乾的)味道飄散出來,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刺鼻,但在此刻,卻強烈地刺激著溫令儀的嗅覺和空蕩蕩的胃。
他拿出兩個粗糙的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後從鍋裡盛出兩碗糊狀的東西。一碗滿些,一碗只有大半碗。他將那滿的一碗,連同唯一的一把木勺,放在了木桌上,然後端起那大半碗,轉身又走回了裡間,布簾再次落下。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溫令儀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
溫令儀看著桌上那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糊糊,又看了看晃動的布簾。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桌邊。碗很燙,粗糙的陶壁傳遞著熱度。碗裡的東西呈深褐色,粘稠,能看到一些未完全煮爛的粗糧顆粒和幹野菜的碎屑。味道實在算不上好。
但她沒有猶豫,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粗糙的顆粒摩擦著舌頭和喉嚨,帶著一股明顯的黴味和苦澀,幾乎沒什麼鹹味,更談不上油水。吞嚥時有些拉嗓子。這是最底層的、僅僅為了維持生命而存在的食物。
她一口一口,緩慢而堅定地吃著。滾燙的溫度從食道滑下,暫時驅散了一些體內的寒意。胃部得到了填充,那尖銳的絞痛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飽脹感,並不舒服,但至少,她不會在來到這個“家”的第一夜就餓暈過去。
吃完最後一口,她將碗勺拿到灶臺邊,就著鍋裡剩下的一點熱水仔細洗乾淨,然後放回原處。松明己經快要燃盡,火光越來越微弱。
她摸黑回到炕邊,脫掉外面那件刺眼的紅衫,疊好放在包袱上,然後和衣躺在了冰冷的葦蓆上,拉過那床藍布薄被蓋在身上。被子很薄,幾乎不保暖,而且帶著一股陳舊的、陽光曬過的味道(或許他今天拿出來曬過?),和淡淡的皂角清氣。
身下的土炕堅硬如石,寒氣從炕面絲絲縷縷地滲上來。她蜷縮起身體,試圖儲存一點可憐的熱量。
裡間依舊沒有任何聲息,彷彿沒有人存在。
黑暗中,聽覺變得格外敏銳。她能聽到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聽到枯草摩擦院牆的沙沙聲,聽到極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嚎叫。也能聽到一簾之隔的裡間,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還是醒著?
這個“家”,一貧如洗,冰冷堅硬。而這個“丈夫”,沉默寡言,疏離如冰。她躺在這裡,像一粒被丟進荒原的石子,前途未卜,西顧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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