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將村道照得明亮，那幾個陌生的身影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溫令儀心頭盪開一圈不安的漣漪。
她站在院門口，手還搭在掃帚柄上，目光緊緊盯著人影消失的岔路口。那幾個人穿著深褐色的短打，布料看著比村裡人常穿的粗麻要結實些，走路時腳步很輕，動作間有種刻意的收斂——不是農人那種因勞作而習慣的沉穩，更像是……不想引人注意。
“看到了？”裴燼川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低沉而平靜。
溫令儀點點頭，沒有移開視線：“三個人，不像本村的，也不像路過。”她頓了頓，“昨天下午，我在後山採野菜時，好像也看到過類似打扮的人在山腳轉悠，當時以為是鄰村來打柴的，沒在意。”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晨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裡新翻泥土的腥味，夾雜著院牆邊野菊花的淡香。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嘰喳著跳來跳去，啄食著昨夜風吹落的草籽。
“進屋說。”裴燼川轉身，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掃帚。
溫令儀跟著他走進堂屋。屋子裡還殘留著清晨打掃後留下的淡淡水汽味，混合著牆角陶罐裡醃菜散發出的微酸氣息。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裴燼川將掃帚靠牆放好，走到窗邊，目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看向院外。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最近少出門。”他說，聲音比平時更沉，“尤其是後山、村外那些偏僻地方。”
溫令儀心頭一緊：“你覺得……是衝我們來的？”
“不確定。”裴燼川轉過身，眼神里是她熟悉的冷靜，“但小心些總沒錯。”
她想起昨天村口那場風波，王氏當眾出醜後那張扭曲的臉。以王氏的性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可那幾個陌生人……王氏一個村婦，能找來這樣的人？
“會不會是舅母……”溫令儀遲疑道。
“她沒那個本事。”裴燼川打斷她，語氣肯定，“但可能有關。”
他走到桌邊，提起陶壺倒了碗水，推到她面前。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溫令儀接過碗，指尖觸到粗陶溫潤的質感，心裡那點不安稍微平復了些。
“先吃飯。”裴燼川說，“今天還要晾菜。”
他的語氣太平常，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溫令儀看著他走向灶間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這個人在身邊，似乎再大的麻煩也不那麼可怕了。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粟米粥，熱過後稠稠的，配著一小碟醃蘿蔔。蘿蔔切得細細的，用鹽和少許野花椒醃過，入口脆爽，帶著淡淡的麻香。溫令儀小口吃著，腦子裡卻在飛快轉動。
如果那些陌生人真是衝著她來的，會是什麼目的？劫財？她家徒西壁，全村都知道。劫色？她一個嫁了人的村婦，又不是什麼絕色。尋仇？她穿越過來才幾個月，能結下什麼深仇大恨……
除非，是衝著裴燼川來的。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她抬頭看向對面安靜喝粥的男人。他吃飯的動作很利落，碗沿貼著唇邊，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滾動。晨光落在他握著碗的手指上，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其實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個獵戶，性情孤僻，身手不錯。至於他從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一個人住在村西這荒院裡，她從未問過，他也從未提過。
“怎麼了？”裴燼川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來。
溫令儀搖搖頭，垂下眼繼續喝粥。粥己經有些涼了，米粒在舌尖化開，帶著穀物特有的清甜。
有些事，他不說，她就不問。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飯後，溫令儀收拾了碗筷，裴燼川去院子裡修補那張破了的漁網——前幾日他在溪邊下了幾個簍子，偶爾能撈到些小魚小蝦，曬乾了也是不錯的存糧。
溫令儀將醃好的第二批野菜從陶罐裡取出來。這些是前幾日採的蕨菜和馬齒莧，用鹽水浸過，又加了少許她自制的果醋。野菜己經褪去了鮮綠，變成深沉的橄欖色，捏在手裡軟中帶韌，散發著混合了酸、咸和植物清氣的複雜香氣。
她將野菜攤在洗淨的竹蓆上，一片片鋪開。陽光正好，照得那些深色的菜葉泛著油潤的光澤。張寡婦和李嬸子應該快來了，昨天說好今天一起晾這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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