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白石村的土路上己經印上了深深的車轍。溫令儀推著獨輪木車，車架上整齊碼放著六個陶甕，甕口用油紙和麻繩封得嚴嚴實實，裡面是她精心醃製的第三批醬菜——這次除了蘿蔔條、酸豆角，還添了用山野小黃瓜和嫩姜醃製的“雙脆”。車架另一側，用草蓆包裹著幾張處理好的兔皮和兩張狐狸皮，皮毛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裴燼川走在車旁，一手扶著車架，另一隻手空著，隨時準備應對路上的顛簸。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腰間束著皮帶，背上揹著弓箭袋，沉默的目光掃過路兩旁的田野。田裡的麥子己經抽穗，在晨風中泛起青黃色的波浪，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新氣味。
“今天這批貨送完，咱們就能把上次買鹽和布的錢還清了。”溫令儀推著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卻帶著輕快，“周掌櫃說這批醬菜賣得不錯，鎮上幾家小飯館都來問過。”
裴燼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臉頰上，伸手接過車把：“我來推一段。”
溫令儀沒有推辭，鬆開車把，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掌心被車把磨得發紅，傳來火辣辣的感覺。她走到車旁，從掛在車架上的竹筒裡倒出些涼水，喝了兩口，清冽的井水滑過喉嚨，驅散了清晨趕路的燥熱。
路旁的田埂上，幾個早起的村民正在鋤草。看見他們推車經過，有人首起身子，朝這邊張望，眼神里帶著複雜的神色——有好奇，有探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溫令儀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但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繼續趕路。
自從祠堂公審之後，村裡人對她的態度確實變了。不再是那種看熱鬧或是憐憫的眼神，而是多了幾分認真打量。昨天她去李嬸家送新醃的醬菜樣品，路上遇見錢婆子，那個向來愛嚼舌根的老婦人，竟然破天荒地主動朝她點了點頭，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倨傲和輕蔑己經少了許多。
“人就是這樣，”溫令儀心裡想著，“你弱的時候，誰都想踩一腳；你強起來了，哪怕只是強那麼一點點，他們就會開始掂量。”
青陽鎮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青灰色的城牆不高，卻將鎮子與外面的田野分隔成兩個世界。城門口己經排起了隊，挑著擔子的農夫、推著小車的貨郎、牽著驢子的行商，都在等待入城。守門的兵丁懶洋洋地靠在門洞邊，偶爾檢查一兩個看起來可疑的行人。
溫令儀和裴燼川排在隊伍末尾。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牲畜的羶味、還有各種貨物散發出的複雜氣息——新編的竹筐帶著青竹的清香，一籠籠活雞撲騰著翅膀揚起細羽和塵土，幾筐剛摘的青菜還帶著露水，散發出清新的植物氣息。
“下一個。”兵丁打了個哈欠，朝他們招手。
溫令儀推車上前，從懷裡掏出兩枚銅錢遞過去——這是入城稅。兵丁接過錢，隨意瞥了一眼車上的貨物，目光在那幾張皮毛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裴燼川背上的弓箭，皺了皺眉：“獵戶？”
“是。”裴燼川的聲音平靜。
“皮貨要交稅，一張皮一文。”兵丁伸出手。
溫令儀早有準備，又數出八文錢遞過去。兵丁掂了掂銅錢，這才揮揮手放行。車輪碾過青石板鋪就的城門洞，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回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進城門，喧囂便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早點攤子冒著騰騰熱氣，炸油條的香味混合著豆漿的醇厚，飄散在空氣裡。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火星偶爾濺到門外。布莊的夥計正在卸下門板，露出裡面五顏六色的布料。挑著擔子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新鮮的豆腐——”“剛出鍋的炊餅——”
溫令儀推著車，小心地避開行人。街道不寬，青石板路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還積著昨夜的雨水，形成小小的水窪。車輪碾過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這裡的喧囂稍減，空氣中飄著藥材和紙張特有的氣味——福順商行就在這條巷子的中段。
商行的門面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黑漆木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福順商行”西個字的匾額，字跡端正有力。門口兩側各擺著一盆青翠的羅漢松，修剪得整整齊齊。透過敞開的門，能看見裡面整齊碼放的貨架，上面擺著各種山貨、藥材、皮貨，還有幾筐時令蔬菜。
溫令儀剛把車停在門口，裡面就傳來爽朗的笑聲：“喲，溫娘子來了！裴兄弟也來了！”
周福順從櫃檯後繞出來，快步迎到門口。他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細布長衫，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眼角堆起細細的皺紋。他先是看了看車上的貨物，目光在那幾個陶甕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幾張皮毛，連連點頭：“好，好！這批貨看著就精神！”
“周掌櫃。”溫令儀笑著打招呼，從車上取下一個小布包，“這是上次您要的‘雙脆’樣品，我多帶了些，您嚐嚐。”
“哎呀，客氣了客氣了！”周福順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用油紙包好的兩小罐醬菜。他揭開一罐的封口，一股酸爽中帶著微辣的氣息立刻飄散出來。他用竹籤挑出一小塊嫩姜，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眼睛微微眯起，半晌才睜開，讚道：“妙！這姜醃得恰到好處，既去了辛辣，又保留了脆勁，還有這淡淡的辣味……是用山椒泡的？”
溫令儀點頭：“是，加了點山椒和野蒜，味道層次更豐富些。”
“好！這個好！”周福順將罐子小心蓋好，這才看向溫令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還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溫娘子，這幾日，我可聽說了不少你們村裡的事啊。”
溫令儀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村裡瑣事，沒想到還傳到周掌櫃耳朵裡了。”
“哎，這可不是瑣事。”周福順擺擺手，示意夥計過來卸貨，自己則引著溫令儀和裴燼川往店裡走，“來來，先進來坐，喝口茶。裴兄弟也請。”
店堂裡光線明亮，靠牆的貨架收拾得井井有條。左側是山貨區，晾乾的山菌、木耳、筍乾分門別類裝在竹筐裡；右側是皮貨區，幾張處理好的皮毛掛在架子上；中間櫃檯後還有個小隔間，擺著茶桌和幾張椅子，顯然是談生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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