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科研訓練讓她養成了習慣——面對機遇，先看清背後的條件和風險。
“周掌櫃，”她開口，聲音平穩，“這份契約，期限是多長？”
“一年一簽。”周福順答道，“每年臘月重議，根據行情調整價格條款。如果合作愉快，自然續簽；如果有一方覺得不合適，提前三個月告知，契約到期終止。”
“預付的三成貨款，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因為天災人禍，無法按時足量交貨，怎麼算？”溫令儀問得很仔細。
“這個可以寫進契約裡。”周福順顯然早有準備，“因天災（旱、澇、蝗、雹）導致減產，可以按實際產量結算，預付多出的部分，要麼退還，要麼抵扣下季貨款。如果是人禍……比如你們自己管理不善，那就要按契約賠償，具體比例咱們可以商定。”
溫令儀點點頭，又問：“那品質標準呢？醬菜的鹹淡、脆度，蔬菜的大小、品相，皮貨的完整度、柔軟度，都得有個明確的標準。不然您說我送來的貨不合格，我說我按老樣子做的，容易扯皮。”
周福順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更多讚賞：“溫娘子考慮得周到。這樣，咱們可以定幾個樣品封存。醬菜，就以今天這罐‘雙脆’為標準；蔬菜，我明天派人去你們地裡看，選幾樣做樣品；皮貨，就以今天那張狐狸皮為標準。以後交貨，都按樣品來比對。”
“還有運輸。”溫令儀繼續道，“從白石村到青陽鎮，十里路，晴天還好，雨天泥濘難行。如果因為天氣延誤……”
“這個好說。”周福順道，“雨天、大雪天，延誤兩三日不算違約。但若是無故延誤，那就要扣些貨款了。”
兩人一問一答，將契約可能涉及的各種細節都攤開來說。裴燼川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溫令儀和周福順之間移動。他能看出，周福順是真心想做這筆生意，提出的條件也算公道；而溫令儀……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既保護了自己的利益，也沒讓周福順難堪。
茶壺裡的水添了兩次，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裡，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街道上的喧囂更盛，叫賣聲、車馬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透過敞開的店門傳進來，卻彷彿被這小小的茶桌隔開了。
終於，溫令儀將能想到的問題都問完了。
她端起己經微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讓清苦的茶湯在口腔裡停留片刻，才嚥下去。
“周掌櫃，”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認真，“您提的這份契約，對我來說，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不瞞您說，我動心。”
周福順臉上露出笑容。
“但是，”溫令儀話鋒一轉，“我不能現在就答應您全部條款。”
周福順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溫娘子還有什麼顧慮？”
“不是顧慮，是實際情況。”溫令儀語氣誠懇，“您要的貨量，如果只是我家那幾畝地，加上李嬸她們幾家的菜園，湊一湊，或許勉強夠。但醬菜要擴大產量，就需要更多蔬菜原料。要麼我們自己擴大種植，要麼向更多農戶收購。這都需要時間規劃。”
她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人力。現在醬菜都是我和李嬸她們幾個抽空做的，真要按契約穩定供貨，就得有更固定的工時、更明確的分工、更系統的做法。這也需要安排。”
“最後，”她看向周福順，“預付貨款是好事，但拿了您的錢，我就得對您負責。我得回去仔細算算，我家到底能產出多少，能穩定供應多少，需要多少本錢擴大生產。算清楚了，才能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才能籤一份對雙方都負責任的契約。”
周福順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半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釋然和更深層的欣賞：“溫娘子，我果然沒看錯人。換成別人，聽到預付三成貨款，怕是早就忙不迭答應了，哪還會想這麼多。”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邊，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契紙，又走回來，遞給溫令儀：“這樣，契紙你先拿著。上面我己經寫好了基本條款，空白的地方，比如具體貨量、價格、交貨時間，你可以回去慢慢填。填好了，拿回來，咱們再正式畫押。”
溫令儀接過契紙。紙張質地厚實，微微泛黃，邊緣裁得整齊。她展開一看，上面果然己經寫好了契約的基本框架：甲方福順商行，乙方溫令儀；契約期限一年；供貨範圍包括醬菜、蔬菜、皮貨；品質以封存樣品為準；結算方式季度預付三成，貨到結清尾款；違約條款等等。關鍵的數字和日期處都空著，等待填寫。
“我給你十天時間。”周福順道，“十天後，你帶著填好的契紙來，咱們再細談。如果到時候你覺得貨量實在有限，咱們也可以先簽個小點的量，慢慢來。”
溫令儀將契紙仔細摺好，收進懷裡。紙張貼著裡衣，傳來微微的涼意，卻讓她心頭髮熱。
“多謝周掌櫃。”她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十天後，我一定給您答覆。”
從福順商行出來，日頭己經升到中天。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但各種氣味卻更加濃郁——飯菜的香味、汗水的酸味、牲畜的糞便味，混雜在悶熱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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