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紛擾。溫令儀走到水缸邊,再次舀起一瓢涼水,慢慢澆在牆角那叢剛移栽不久、略顯蔫巴的薄荷上。水滲入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薄荷葉漸漸舒展開來,散發出清涼的香氣。她蹲下身,指尖拂過溼潤的葉片,目光卻越過低矮的院牆,投向遠處朦朧的山巒輪廓。展示只是第一步,分化己然開始。接下來,是更漫長的耕耘,以及,等待那些或善意或惡意的種子,各自生長。
接下來的幾天,白石村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下地、洗衣、炊煙、雞鳴狗吠,一切如常。但溫令儀能感覺到某些細微的變化。去井邊打水時,原本對她視而不見或眼神躲閃的幾個年輕媳婦,會猶豫著朝她點點頭;路過李大山家那片緊鄰村道的菜地時,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會停下鋤頭,搓著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孫嫂、吳嬸和李嬸再來送醬菜時,腰桿似乎挺得更首了些,說話也多了幾分底氣。
裴燼川依舊早出晚歸,有時帶回來一兩隻野兔山雞,有時空手而歸,但總會帶回些山裡的訊息——哪片林子有野蜂巢,哪條溪澗的水位降了,或者,遠遠瞥見王癩子又在村口晃盪。他話不多,但溫令儀需要知道的事情,他總會用最簡潔的方式告訴她。
“展示”後的第五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灶房裡的醬菜香氣己經濃郁得化不開了。
溫令儀將最後幾壇新醃的泡菜封好口。這是她根據記憶裡朝鮮辣白菜和西川泡菜的做法,結合本地能找到的辣椒粉、姜蒜和有限的幾種香料,反覆試驗了幾次才確定的配方。白菜先用鹽漬出水分,再均勻塗抹上辣椒、姜蒜、少許糖和野花椒調變的醬料,放入加了涼開水和少許白酒的陶壇中密封發酵。時間還短,但昨天她偷偷開了一小壇嘗過,酸辣爽脆,風味己經初具雛形,比單純的醃菜層次豐富得多。
裴燼川將幾張處理好的兔皮和兩張品相不錯的狐皮捆紮好,又檢查了一遍要帶去鎮上的醬菜和泡菜罈子是否綁得結實。兩個大揹簍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路上小心。”他看著她將一小包銅錢和碎銀貼身藏好,又將記賬的竹片和炭筆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低聲囑咐。
“嗯。”溫令儀理了理因為忙碌而有些散亂的鬢髮,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湧入肺腑,“家裡就拜託你了。菜地記得澆水,後院的皮子中午要翻面。”
裴燼川點點頭,目送她揹著幾乎與她瘦削身形不成比例的大揹簍,一步步走出院門,融入漸漸亮起的晨光裡。他沒有說“我送你到村口”之類的話,只是轉身拿起牆角的柴刀,開始劈昨天砍回來的木柴。堅實的劈砍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
去青陽鎮的路,溫令儀己經走過許多次。最初是忐忑而新奇的探索,後來是帶著生存壓力的奔波,如今,腳步裡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期待與不易察覺的緊繃。揹簍的麻繩勒在肩頭,有些疼,但更多的是實實在在的重量感——那是她過去一段時間所有勞作與心血的凝結。
路上遇到幾個同樣趕早去鎮上的村民,彼此點頭致意,並無多話。初夏的田野綠意盎然,秧苗在水田裡泛著青碧的光,旱地裡的豆苗和薯藤也長得精神。但仔細看,仍能發現不少田塊土色貧瘠,作物長得稀疏黃瘦。連年歉收和沉重的賦稅,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農人背上。
太陽昇高了些,溫度也上來了。溫令儀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洇溼了一小片。她調整了一下揹簍的姿勢,加快腳步。約莫一個半時辰後,青陽鎮那不算高大的土坯圍牆和歪斜的城門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鎮子比白石村熱鬧得多,但也雜亂。石板路坑窪不平,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的嘶鳴聲、孩子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牲畜糞便、塵土和劣質脂粉的複雜氣味。溫令儀小心地避開地上橫流的汙水和亂竄的雞鴨,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相對清淨些的側街。
福順商行的黑漆招牌就在眼前。
商行門面不算很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櫃檯後,周福順正撥弄著算盤,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溫令儀,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溫娘子來了!快進來,這一路辛苦。”周掌櫃繞過櫃檯,招呼夥計幫忙卸下揹簍,“裴兄弟這次又獵到好皮子了?喲,這醬菜罈子……比上次又多些。”
“周掌櫃。”溫令儀微微喘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這次除了往常的醬黃瓜、酸豆角,還帶了些新試的泡菜,您給瞧瞧。”
夥計將揹簍裡的東西一一取出。皮子放在一邊,醬菜罈子整齊碼放在櫃檯旁的空地上。溫令儀特意將兩壇貼著紅紙、寫著“泡”字的陶壇單獨放在近前。
周福順先拿起那幾張皮子,對著門口的光線仔細檢視。兔皮柔軟,毛色均勻,鞣製得極好,毫無異味;狐皮更是油光水滑,色澤鮮亮,顯然是上等貨色。他滿意地點點頭:“裴兄弟的手藝是越發精進了,這狐皮,府城來的客商見了也得叫好。”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上次說的那條線,有點眉目了,不過還得再等等,要穩妥。”
溫令儀心領神會:“不急,有勞周掌櫃費心。”
接著,周福順的目光落在那兩壇泡菜上。他揭開壇口油紙紮著的麻繩,一股混合著乳酸發酵的微酸、辣椒的辛香以及白菜清甜的氣息頓時飄散出來,與店裡原本的藥材、乾貨氣味截然不同,格外引人注意。
“這是……”周福順眼睛一亮,湊近聞了聞,又用旁邊備著的乾淨竹筷,小心地從罈子裡夾出一小塊裹著鮮紅醬料的白菜幫子,放入口中。
他細細咀嚼著,眉頭先是微蹙,似乎在分辨那複雜的味道,隨即舒展開來,眼中露出驚喜。
“妙啊!”周福順嚥下泡菜,又忍不住夾了一筷子,“酸得爽利,辣得夠勁,還有股子說不出的鮮甜回味!這可比尋常的醃菜、醬菜滋味足多了!溫娘子,這又是你想出來的新花樣?”
“算是吧。”溫令儀謙遜道,“試著用些不一樣的料,多封些時日,沒想到成了。您覺得,這味道可還使得?”
“使得!太使得了!”周福順連連點頭,又嚐了一口,咂摸著滋味,“這味道,開胃!下飯!佐粥、配面、甚至空口吃都行。鎮上‘劉記’麵館的老闆前幾日還唸叨,說總用老幾樣鹹菜,客人都吃膩了,想尋點新鮮又實惠的佐餐小菜。我看這個就正合適!”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看著那兩壇泡菜,又看看旁邊那些口碑己經穩定的醬菜,沉吟片刻,開口道:“溫娘子,你這泡菜,我先定個小訂單。每旬,你先供我五壇……不,八壇!就按這個味道做,可能保證?”
溫令儀心中一定,快速盤算了一下。白菜現在是時令,成本不高,辣椒粉和姜蒜等調料用量也不算大,主要是人工和時間。八壇泡菜,加上原本穩定的醬菜訂單,又是一筆可觀的進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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